几人沿着街道朝南走去,满街的尸体已经被捕快们登记好后被巡夜队用草席卷了起来,血迹在石板缝间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到了北隅戌厢的六扇门衙署,赵捕头分别将两人带入一间密室单独询问,先是曲非直。
密室内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茶具。
赵怀安亲手给曲非直倒了茶,然后坐到桌后,另一个文书摊开一本空册子在旁边记录,开始逐条询问方才的事发经过。
审问很简短,甚至算不上审问。
问的东西也很简单,也就是两人的动向和见闻。
曲非直一一作答,没有什么隐瞒,倒是那把红色刀刃引起了赵捕头的兴趣,可惜曲非直所知的也不多,一旁的文书也只能根据曲非直的描述画下那刀刃的模样。
问完之后,曲非直反问了几句,可惜不知道是保密原则还是他们知道的确实不多,他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每一次遇害的人中都有大半是刚刚抵达青梧城的外来者,其余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是散修,曲非直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有什么意义。
曲非直离开密室,告诉厉龙君可以进去之后就在衙门的偏厅内坐下。
这时另一件密室的门打开,一个黑衣姑娘从里面走出,门后的捕快对她叮嘱了一句:“陈兰姑娘,在外面坐一会就好了,等会能走了会有人通知你。请放心,这件事我们六扇门一定会解决的,不用太害怕。”
“小女谢过大哥了。”
那声音颇为沉稳,一听就知道是个大家闺秀。
那个陈兰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墨黑色的窄袖长袍,衣料是极厚的黑绒,在初秋时节这么穿倒也正常,不过领口紧扣至喉下,下摆垂到脚踝,只有袖口颇为宽松,整个人裹得很是严实。
而哪怕极为严实的衣着也遮掩不了那傲人的身形,身高和厉龙君差不多,黑色贴身的衣服反而更加衬得那身段动人,别具美感。
她有一头极浓的黑发,在脑后挽成一条细长的辫子,额前的刘海厚而密,斜斜地垂下来,遮住了左半边脸,只露出黑色的右眼。
面容倒是颇为秀美,还要胜过姜子芸三分,虽然神色肃穆,但冷而含艳,愈是淡漠愈是勾人心弦。
不过曲非直倒也不是饥色之人,看着她主要是想到别的什么东西。
曲非直偏过头,朝旁边一个正整理卷宗的捕快低声问了句:“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捕快顺着曲非直的目光望过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位姑娘也是个苦命人,自小是个孤儿,后来被一个姓陈的绸缎商收养,本想着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没两年养父就病死了,留她跟妹妹相依为命。她那个妹妹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个人撑着门户,就住在北隅戌厢丙戊坊,今早也出了一场案子,就出在她家那条街上。”
“今早?”
“是。往常那恶虎都是对修士下手,这一次不知怎的,死了几十个都是凡人,偏她命大躲过一劫,这种事情前所未有,所以到刚刚才录完笔录。别看她现在坐在那儿稳当得很,邻里乡亲全死在她面前,心里头指不定多难受呢,多半是吓过头了,魂还没回来。”
曲非直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陈兰身上移开。
这确实是个凡人,身上连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那姑娘似乎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站起身朝这边走了几步,在曲非直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这位公子有礼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清楚些,沉而稳,带着一种大家闺秀般的端庄,“小女姓陈,单名一个兰字,公子若是不嫌弃,叫我阿兰便好。”
曲非直站起身回了一礼:“在下曲非直。”
“曲公子。”阿兰抬眼看他,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方才听捕快大哥说,公子也是遇上了那恶虎食人的事,不知是也不是?”
曲非直点了点头,让阿兰坐下:“遇到了,不过我们运气好些。”
阿兰顿时一惊,但随即又转为担忧。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今日那雾一起,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三十几口人,还有我邻居家的小孙女,才六岁,常来我家要糖吃的……”
这种哀伤与害怕不似作伪。
“阿兰姑娘节哀。”曲非直道,“方才听捕快说,你亲眼目睹了那恶虎食人的全过程?”
阿兰拨了一下发丝,那只露在发帘外的右眼平静地看着他:“是。小女今日清晨出门采买,刚走出巷口便起了雾,伸手不见五指。小女当时就觉得不对,想退回家中,可雾里全是脚步声和喊叫声,分不清方向,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然后呢?”
“然后……”阿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小女听见雾里有虎啸,紧接着是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极浓的血腥气,再然后……我实在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蹲在墙根,捂住口鼻不敢出声,等我缓过神来就已经在衙门了。”
曲非直点了点头,人受到过度惊吓之后会丧失记忆,因此倒也不算异样,随后又道:“阿兰姑娘在雾里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比如一道黑影,或者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阿兰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雾太浓了,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那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那种。”
阿兰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对不起,我实在不记得了……”
曲非直没有再追问,而是忽然换了个方向:“那阿兰姑娘可知道,这恶虎食人,最早的传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兰先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说道:“大约半年前,城北隅未厢一个姓徐的盐商。小女还记得那日全城都在传,说是有猛兽进了城,坊间议论纷纷,此后每过些日子便有人遭殃。小女也怕,夜里从来不出门。”
曲非直又东拉西扯问了许久,阿兰回答的都没什么问题,但曲非直却有了一丝疑惑。
她之前在担忧什么?恐惧和惊讶可以解释为对那虎影,但担忧呢?
曲非直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于是把方才在雾里遇到的那柄暗红长刀的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当时浓雾太厚,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有东西劈过来,伸手一挡,摸到一柄刀刃,通体暗红,刀身上有灵纹”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在阿兰脸上,“阿兰姑娘可曾听人说起过,有什么人使一柄暗红色的长刀?”
阿兰的脸色平静如常,连眼神都没有闪躲,可曲非直以极致的感知,发现她的呼吸有一拍极轻微的停顿,那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随即被她用一次更深的呼气盖了过去,
一直盯着她的胸腔,在那双常人无法察觉的灵性视野里,他清楚地看见她呼吸节奏里有一次极轻微的加重,吸气比上一拍多了一分,又短促地收住,前后不过半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