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尘将手伸向那月牙形的石柱时,周身没有了任何的阻拦。
石柱的莹白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他的手掌,如同一层温热的流水。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悬浮在石柱之中的青铜鼎虚影时,那道虚影忽然轻轻一颤,仿佛沉睡了一亿年的心脏在这一刻重新开始了跳动。暗尘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神识向外铺展开去,覆盖了整座祭坛和周围的空间,防止再次有偷袭的事情发生。
然而当他的手指真正触及那金色虚影的瞬间,周围的景色猛然突变。
那片晦暗的、以红黑砖石砌成的密室空间消失了。那根月牙形的石柱消失了。那座九层祭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明亮、极其辽阔的晴空。
暗尘立刻警觉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幻境。但当他定睛望向面前的画面时,却不由地愣住了。
不是因为面前的画面太恐怖,而是因为面前的画面实在太平常了。
他的脚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那旷野以极其缓慢的弧度向远方延伸,如同一块被巨手铺开的、无边无际的绿色地毯。旷野之上,有着一个又一个用草垛堆成的草房子。那些草房子矮小而简陋,屋顶以茅草覆盖,墙壁以泥土和碎草夯实,没有一砖一瓦,没有一梁一柱。有的草房子周围还搭着简易的栅栏,里面关着一些被猎来的小兽。
这里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暗尘的感知力向四周铺展开去,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这片空间中的灵气极其丰富,甚至比天元大世界的大多数地方都要浓郁。可那些生活在草房子中的人——他们身上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他们不修炼,不吐纳,不凝聚灵气。他们只是活着,以一种极其原始、极其朴素的方式活着。
就在暗尘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面前的画面又变了。
那些草房子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个黑点从房子中走了出来,然后是两个、三个、十个、百个。那些黑点变成了一个个活着的人。他们穿着用狩猎而来的兽皮制成的简单衣物,有的赤裸着上身,露出了古铜色的皮肤。他们在清晨的阳光下成群结队地走出草房子,各自分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的人蹲在田地里,用削尖的木棍松土,撒下种子;有的人结伴走入附近的森林,追逐着野兽的踪迹;有的人坐在草房子前,用粗制的石斧和骨刀加工着砍来的木材和收获的粮食。
暗尘看着那些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神情。没有算计,没有防备,没有阶级,没有压迫。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为族群的生存贡献着自己的力气。他们分享食物,分享工具,分享一切。那种原始的、粗犷的、如同野兽般的生活方式,却带着一种暗尘从未见过的——单纯。
暗尘更加不知所措了。
如果说最开始进入里世界是对真假的判断,刚刚和傀儡的战斗是力量之间的碰撞——那么这一关考验的到底是什么?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能静观其变,继续观察着那些人的生存演变。
然后,时间的洪流开始在他面前流淌。
太阳日升日落,月有阴晴圆缺。那片土地上的草房子越来越多,那些人的族群不断扩大。他们学会了用火,学会了制陶,学会了冶炼。他们从石器时代走入了青铜时代。他们的工具变得锋利,他们的粮食变得充裕,他们的族群变得庞大。
有些人脱离了生产。
那些拥有更强壮身体、更聪明头脑、更多猎物的人,开始被族群推举为领导者。他们负责分配资源,负责调解纠纷,负责组织狩猎和耕种。起初,那些领导者只是族群的公仆,他们的权力来自族人的信任,他们的地位来自族人的尊敬。
但时间是一把最锋利的刻刀。
当剩余的产品变得越来越多,当粮食不再需要每个人每天都去耕种,当工具不再需要每个人每天都去打磨——那些领导者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他们借助手中分配资源的权力,开始挑选他们的人,组建独属于他们的队伍。那些忠于他们的人获得了更多的粮食、更好的工具、更温暖的房屋。而那些不愿意依附他们、甚至对他们进行反抗的人,则被送到了最贫瘠的土地上,被分配了最繁重的劳作。
监狱诞生了。
暗尘看到那些人——那些被领导者定义为“不服从”的人——被关入了阴暗潮湿的地牢中。他们的身上戴着木制的枷锁,他们的眼中带着愤怒和恐惧。而那些关押他们的人,站在地牢的入口,眼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审视牲畜般的神情。
暗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作为旁观者的视角浮在半空中,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无法触碰那些人的身体,也无法改变那些人的选择。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些拥有资源分配权力的人们,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将自己手中的权力传递给自己的子孙。看着那些原本属于族群的资源,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某些家族的私产。看着整个部落一点一点地分裂为贵族和平民两个阶级。看着那些贵族拥有了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兽皮、住不完的房屋,而平民则在剥削下变得越来越贫穷。
有人在深夜的地牢中饿死。有人因为交不起“贡品”而被夺走了孩子。有人试图反抗,被绑在部落中央的木柱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处决。而那些贵族们站在高台上,穿着以珍贵兽皮和青铜饰物制成的华服,手中握着权力凝聚的权杖,眼中没有任何愧疚。他们相信自己是天生的贵人,而那些人——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贱民——生来便应该为他们服务。
暗尘看着这一切,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双手在发抖。
一千年的时光在那片土地上流淌。从原始部落到青铜文明,从氏族公社到阶级社会。暗尘看到了无数次的日出日落,无数次的春去秋来。他看着那些贵族拥有了吃不完的粮食,甚至有些人开始吸纳天地灵气,增强自己的实力。他们最初只是筑基期的修为——那是这片空间的极限。但即便是筑基期的修为,也让他们在与普通人的对抗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们可以一掌劈碎巨石,可以一跃跳过十丈高墙,可以以一敌百而不落下风。他们用那些力量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统治,进一步压榨了那些被他们视为“贱民”的平民。
而那些平民——他们连吃饱饭都是问题。他们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头,他们的老人病死在路边无人收殓。他们每天劳作十二个时辰,所得的粮食却只够勉强糊口。他们想要修炼,想要变强,想要脱离这种命运。可他们没有资源。那些能让人吸纳灵气、凝聚灵力的灵药和功法,全部掌握在贵族手中。而那些贵族不需要他们变强。因为变强的人会反抗,反抗的人会推翻现有的秩序,推翻现有秩序意味着那些贵族将失去一切。
于是,那些贵族将修炼的资源全部垄断。他们不许平民修炼,不许平民学习文字,不许平民离开自己的土地。他们将整个族群分为两个世界——一个属于贵族的、充满灵气和财富的世界,一个属于平民的、只有劳苦和贫穷的世界。
然后,反抗的火种被点燃了。
暗尘看到那些平民——那些如同泥土般卑微、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人们——开始在深夜的草房子中低声议论。他们将自己牙缝中省出的最后一点粮食交给那些天赋异禀的族人,让他们偷偷修炼。那些被选中的年轻人在荒野中、在洞穴里、在森林的深处,以极其简陋的方式修炼着被贵族丢弃的、残破的功法。他们的修为进展极其缓慢,但他们在一点点地变强。
然后,他们从沉默中站了出来。
暗尘看到那些平民——数以万计的平民——拿着简陋的武器,冲向了贵族的府邸。他们的眼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恐惧、愤怒、绝望、希望,全部交织在一起。他们的人数远远超过贵族,但他们的修为远远不及贵族。那些贵族们以为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凭借绝对的实力碾压这些不知死活的贱民。
可他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