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贵妃的声音还在劝,柔柔的: “张太医的医术……总之,是好的。” 后面又说了几句,听不清了。隐隐约约的,像几声叹。 莬丝子(下) 明黄的伞盖仪仗,皇后头上的金钗,一重重从宫道上移过去,消失在转角。 春儿跪在那儿,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没了,才站起来。 永善还站在宫墙下,四周静静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背着手,正看着院里那棵探出一半的梧桐。 叶子枯了大半,零零落落地挂着,风一吹,又飘下来几片。 他也不急,就那么看着。 春儿站在他身后,垂着头,一动不动,手指悄悄捏紧了。 “丫头。” 永善转过身,挂着捉摸不透的笑。 “之前,听说你被那小子打了巴掌。”他盯着春儿的表情,“怎么回事?” 来了。 春儿心里一紧,脸上却不敢露。 不能太冷,冷了就假。也不能太热,热了就露馅。要往裂隙里引。 她低下头,没急着答,眼睛先红了。 “永善爷爷……”她开口,声音已经带了颤,“我也不知怎的,惹怒了干爹……”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衣角,抬起眼,一眨巴: “我、我只是想着他要走了……想和他亲近亲近……” “亲近亲近”压的只剩气音,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头又垂下去。 四周静了一瞬。 永善看着她,踱了两步,面色渐渐和缓了些。 他声音压低了,带着长辈般的慈祥: “傻孩子,进宝还年轻。你不知道我们这起子人,心里都有疙瘩么?那么冒冒失失的……”他摇摇头,“算了,回头咱家送来几本书,你学着点。” 春儿胡乱点头,眼泪还在掉,脸颊却红了。 臊的。 永善又看了她一会儿,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换了语气,凝重起来: “等进宝回来,你劝劝他。” 春儿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做奴婢,心里要有数。”永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这次是太子执意抬举,往后切不可手太长,舞到前朝去。明白么?” 春儿像是听不懂后头的话,只胡乱答应:“嗯、嗯……” 脸上还挂着泪,羞红未褪。 小女儿情态,浑然天成。却是三分真,七分装。 真的是想进宝。 装的是听不懂这敲打。 永善看她只知道哭和羞,眼底那点暗光灭了些。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好生照顾江才人肚子里的胎。皇后娘娘……盼着呢。” “是。”春儿行礼。 永善走了,春儿还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们从角落里冒出来,周围渐渐有了人声。似有似无的眼神在她脸上刮。 她没理,泪也没擦,转身往回走。 身后,梧桐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青石板上,没人扫。 ———— 值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把那些打量的眼神关在外面。 春儿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 沈太医的明面上方子前头还有效,后头却没什么起色。张太医明天就要来接手。 贵妃那句咽下去的话,永善眼底的暗光…… 她嗅到危险的气味,却辨不清从哪个方向来。 只一件事是敲定的:张太医不可信。 “彩霞。”春儿转身,声音很平静。 彩霞凑凑近些:“姐姐。” “打听妥当了?” “妥了。”彩霞压低声音,“我家人问过郎中。菟丝子本是安胎固血的药,五钱分量略重了些,但不致害人。”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 江才人再如何,如今也是她的主子,是荣辱所系。 “加吧。”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到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沙沙的。 春儿的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脸上却一派平静。 彩霞咬唇:“万一出事……” “我担着。” “可这些东西看得紧,从宫外递进来太……” “我想办法。” 春儿打断她,声音很轻。可那里头,有不容再劝的东西。 彩霞看着她,没再说话。 春儿又望向窗外。 天还是灰的,方方正正的红墙殿宇,一层层望不到头。 她这枚小小的棋子,自己挪了一挪。 她在赌,赌菟丝子是真良药,赌沈太医是真好人。 这步走的对吗? 窗外,灰蒙蒙的天压着红墙,没有答案。 鹤云 暮色沉沉压下来。天边最后一抹灰白,被云层吞了大半。 太医院门口,小太监正把风灯一盏盏挂上去。远处钟声沉闷地响了一下,惊起几只寒鸦。 白日上值的太医走了几批,再没人出来。春儿站在宫道旁,脚有些麻。她跺了跺,没敢走开。 又过了一炷香,门里终于钻出一个人影,低着头,手里抱着一卷册子。青色的太医袍被风掀起一角,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春儿往前凑了凑,看清了一小片弧度柔和的下颌。 是沈太医。 她飞快地四下扫了一眼。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风灯的光,昏黄地晃着。 没人。 她从墙根的阴影里闪出来,两步跨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沈鹤云正出神,被这一扯吓了一跳,手一抖,册子差点滑下去。 他猛地回头,嘴刚张开,却看清是她。 惊呼卡在喉咙里,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靠得太近了,一股果木熏香扑过来,又甜又暖,像点心铺子里的味儿。 他愣了一瞬,往后退了半步。 “你……” “沈太医,得罪。” 春儿声音压得低,手指还攥着他袖口。 “我、我就说两句话。” 沈鹤云点点头,看着春儿。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春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松手。她咽了咽: “菟丝子……您这儿有吗?” 沈鹤云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沉默太长了,春儿鼻尖开始冒汗。 “您之前说,让偷偷加五钱菟丝子……”她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可皇后指了张太医来接手。您知道的,张太医的药没用。” 沈鹤云垂下眼,声音淡淡的:“这我管不了。” 暮色更沉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春儿攥着他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更低,几乎是气音: “可,这样下去……” ————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沉得很,一步步敲在青石板上。那脚步声有种特殊的节奏,像某种暗号。 春儿心里一紧。 来不及多想,她往阴影里缩了缩,手松开沈鹤云的袖子,头垂下去。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一双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子。 那靴子从春儿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停在沈鹤云面前。 “鹤云。” 声音沉沉的。 春儿僵住了。她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那声音…… 隘口那晚的月光忽然涌上来,冷冷的照在血泊里。还有那双眼睛,冷的,沉的,像能剥开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 她想低头,想把自己缩起来。可脖子不听使唤,一寸一寸地抬起—— 正望进那样冷的一双眼睛。 脑子里“嗡”的一声,膝盖已经先跪下去。 “给五殿下请安。” 没人应,五皇子没看过来一眼,自顾自和沈鹤云说起话,似乎是配伤药的事儿。 她低着头,心跳得像要撞出来,掌心里黏腻一片,像攥着一把没干透的血。 刘德海的头又在她脑子里晃,她咬咬牙,把那画面挤出去。 沈鹤云的声音带了一丝笑:“三日后,永骁来取便是。” 五皇子没接话,只把目光转过来,声音淡淡的: “她是干什么的?” “你母妃殿里的,跟着江才人。”沈鹤云顿了顿,声音有些干,“说是自己身子不适,来求药。” 五皇子往春儿这边走了两步,春儿盯着那金线云纹的靴子,它们停在她面前。 “叫什么?”声音没什么起伏。 “奴婢……春儿。”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厉害。 她几不可查的缩了缩身子,像要把自己藏进地里。 靴子没移,只是脚尖轻轻点了点。 那声音又响起来,已经转向沈鹤云: “走了。” 脚步声远了,春儿还伏在地上,没敢抬头。 头顶那片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月光明晃晃漏下来,把她和沈鹤云的身影,并排投在青石板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