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咬着牙,低下头。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低下头的时候,眼里有东西在打转。
“遵命。”
——
林枫走的时候,没有带军。
他只带了柳清霜和三十六尊镇天卫中的十二尊——最轻、最快的那十二尊。
大军在后,用最快的脚程赶;他不能等。他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往南走。
他走的是最短的那条路:从通天城南下,过中原,跨青丘海,插南域的北门。
这条路,穿过南域最北的三座郡。
第一座郡,有人。
第二座郡,人少了一半。
第三座郡,进郡的时候,他没让人说话。
——
那座郡城叫云溪。
云溪在三天前还是活的。
林枫落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城门是开着的,两个守门的兵还立在门洞里,一左一右,站得笔直,手里的长戟拄在地上。他们的盔甲很整齐,甲缝里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灰。可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很老了——不是三天的老,是几百年的老。皮肤干得贴在骨头上,眼睛是睁着的,眼球上蒙着一层白。
林枫从他们中间走进去。
街上没有人喊,没有人哭,没有打斗的痕迹。
有的只是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还压在肩上,人却蹲在摊边,头低着,像是睡着了。一个卖面的摊子上,锅里还有半锅面,汤早就凉成了块,摊主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双筷子。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趴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老虎,白头发从耳朵后头一直铺到肩上。
越往里走,越是这样的景象。
整个郡城,处处都是人,处处都安安静静的。
没有血,没有火,没有一根倒下的柱。
他们不是被杀死的。
他们是被“看”老了。
林枫走得极慢。
他走一步,看一眼。他看见一家三口坐在饭桌边,桌上有四只碗,碗里还有剩下的汤;他看见一座学塾里,三十几个孩子整整齐齐地趴在桌上,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字帖;他看见一家医馆门口排着队,队伍不散,最前面那个老人手里还攥着一张方子。
他看见一堵墙根底下,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婴儿很小,很小,包在一个绣着鱼的襁褓里。那个妇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可她的手臂还紧紧地圈着那个襁褓,圈得很用力。
林枫在她们面前站住了。
他伸出手,很轻地,把襁褓的一角掀开。
里面的孩子也很老。小脸上一道一道的纹,眼皮是闭着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跟在后面的柳清霜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走到街对面去,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她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
——
林枫在那堵墙边站了很久。
久到天色从白到灰,从灰到暗。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在城里毁掉任何一样东西。他甚至把那个妇人的手臂,轻轻地放回了她的膝上。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南走。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对身后的十二尊镇天卫说了这一路上唯一的一句话。
那句话,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冻住的河:
“记着这座城。”
“等一下,我要拿他们的命,给这座城记账。”
南域西岸,万灵海。
林枫在海边落下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海,是“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