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渐渐长大,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渐渐看得见这伟大基业下的千疮百孔。 扶苏不知道嬴政是怎么想的,但他自己,真的很想帮上嬴政的忙。 他可以做一个继承者吗? 就算不能,他可以做一个辅佐者吗? 他原本并不在意嬴政选谁为继承人,但惨痛的悲剧过后,扶苏现在的自信和笃定,完全与从前不同了。 “阿父?”扶苏与玄猫相处了一年,这时才戳破了这层一点也不厚的窗户纸。 玄猫很轻微地叹了叹,倒也没有不高兴。 他跳下了桌案,落地的一团黑色毛绒团子,腾地升起袅袅黑雾,化为扶苏熟悉的那个身影。 墨衣钧玄,果然还是嬴政穿着最好看。 扶苏由衷地笑出来。 “阿父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没有。”嬴政摇摇头。 “是我做得太差了,所以阿父无话可说?”扶苏故意表现得沮丧了点。 “噫~”李承乾忍不住悄悄吐槽,“怎么突然嗲里嗲气的?” 胤礽想了想:“这叫ooc。” 扶苏才不管他们在蛐蛐什么,他算是明白了,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父子关系也是如此,既然指望嬴政主动与他温言细语很难的话,那反过来不就行了。 嬴政都会撒娇呢,扶苏还能学不会? “没有。”嬴政很奇怪地看着扶苏,“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就是说,阿父觉得,我做得很好了?”扶苏目不转睛地注视嬴政的眼睛。 隔着两千年的春秋,这仿佛是第一次,扶苏以平等的姿态直视嬴政。 君臣父子的俯仰暂且搁下,才得以站在同一水平线对话。 这种感觉很微妙,嬴政和扶苏都意识到了。 扶苏不再是那个跪在嬴政脚边的孩子了。 嬴政止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来,欣慰道:“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扶苏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个的美梦。 “没意思。”李承乾撇撇嘴,关闭了群消息。 “关了干什么?我还想学学呢。”刘据有点可惜,“跟皇帝好好说话,可太难了。” “学了也没用吧?你有机会见到你父亲吗?”李承乾瞥他。 “好扎心。”刘据无言以对。 “也挺好的,我还是喜欢看he。”胤礽平静如水。 他们的琐碎对话,扶苏听不到了,他飞快道:“当年我反对焚书,是觉得重压之下必有反骨,即便烧尽儒家经典,也杀不尽口口相传的学说。况且,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法家的严刑酷法,只会让士卒多加抱怨,民不聊生。我是想,若能缓和矛盾,也许能收揽人心,安抚士卒……” 当年吵得太激烈,嬴政和扶苏都在气头上,明明可以理解彼此的意思,但说出口时却句句如刀,难以沟通。 更无法达成共识。 现在不同了。扶苏早就明白,嬴政是想统一思想,压制那些开口“周礼”闭口“分封”的儒生。 在统一天下的时候,统一思想,有错吗? 自然不能说有错,但是利弊共生,法家独大的后果就是遍地造反派。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准备用道家过渡一下,轻徭薄役,休养生息。你觉得怎么样?” 扶苏念念叨叨,很期待嬴政的回答。 嬴政挑了一下眉:“不用儒家吗?” “先等等。”扶苏笑笑,“儒家势大,且有八门,把他们聚集起来,让他们内部先争论完,总结出个能为我们所用的学说出来再说吧。道家很适合这时候用,顺其自然,包罗万象。” “可。”嬴政颔首,没有反对的意思。 “阿父,也不执着于法家了?”扶苏玩笑道。 “我若是只看得上法家,就不会留那么多儒生在朝。”嬴政并不恼,淡淡道,“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读到那么多孔孟的书?” 这倒也是。 扶苏身为长公子,以嬴政对政局的把控,他要是不愿意,早就干涉长公子的教育了,怎么可能任由扶苏把孔子挂嘴边? “所以,阿父一开始选择的继承人,就是我?” “我以为,此事你已经知晓了。”嬴政有点费解,不太明白扶苏为何要问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 “为什么是我呢?” 但扶苏就是想趁这个机会,一遍又一遍地问。 多么难得的机会!能与嬴政交心。 “为什么不是你?”嬴政都有点不耐烦了,顿了一下,像觉得孩子烦人,但孩子到底是自己孩子,最近干的又不错,就忍住了,微微皱眉,条条论述。 “一者,你是长公子。若无意外,你继位,宗亲与诸子皆不会有异议。” 宗法制里,嫡长子继承制是很重要的一条。涉及皇权,就更是如此了。 嫡长子继承,大家都会觉得理所当然,不是嫡长子的想上位,难度就倍数增加。 要么像刘恒,啥也没干坐等刘盈自己死了;或者像刘彻,有一个好父亲为他铺路废了原本的太子刘荣;再或者像李世民,玄武门干掉身为嫡长的哥哥;不然就学杨广,装模作样讨父母欢心,把哥哥杨勇搞下去再弄死…… 当然,也可以学朱棣,等大哥死了,篡侄儿的位置。 嬴政继续道,“二者,以你的品行能力,在所有孩子中也是最优秀的。除了你,我也没别的可选。”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好像没有多少温情脉脉,都是权衡利弊似的。 但一个乾纲独断的皇帝,愿意把皇位相传,仅仅这一件事本身,就足以盖过一切宠爱了。 嬴政没有说“爱”,说“看重”,说“欣赏”,说更多的甜言蜜语,他只是把他最在乎的大秦,托付给了扶苏。 “我也爱你。”扶苏却笑了。 “什么?”嬴政一愣,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 他不是在一条条讲道理吗?怎么突然就跳频了? “谢谢你把子虞照顾得那么好。” “他是朕的孙子。”嬴政狐疑地望着扶苏。 “是爱屋及乌吗?”扶苏得寸进尺。 “……”嬴政眯了眯眼,感觉哪里不对。 “不否认的话,那就是了。”扶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嬴政:“?” “所以,阿父是不放心我,特意陪在我身边,帮我完成任务的吗?”扶苏心情大好。 “谈不上帮。”嬴政严谨道,“我只是在旁观。” 扶苏不在乎嬴政是什么说辞,毕竟,事实就是,嬴政确实化身猫猫,每天都陪伴在扶苏身边。 说实话,上辈子扶苏可没有这么多机会和嬴政独处。 “那可以一直旁观下去吗?”扶苏十分诚恳地问。 “你需要?” “我需要。” “很多事,你都可以自己处理了。” “我需要你。”扶苏直白道,“看见你,我会觉得更安心。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什么话都不说。” 嬴政还是皱着眉,上下打量扶苏,不解道:“你非稚子。” “我第一次看彩衣娱亲的故事时,觉得这人好生可笑,七十岁了还装作孩童嬉闹啼哭,但后来再看,却羡慕他,都七十了居然还有父母健在,还能说笑逗乐。” 扶苏黯然道,“曾祖母去世了,祖母去世了,阿母也不在了,你会觉得寂寞吗?” “……” “我会。”扶苏低低絮语,“咸阳宫那么大,冬天那么长,我会觉得寂寞。阿父,你可不可以,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嬴政沉默片刻,有点嫌弃:“好生稚气。你从前并不如此。” 扶苏不管,继续争取:“从前,我不敢同阿父说这些话。” 恃宠而骄,也得先有宠啊! 扶苏以前怎么敢对嬴政提这种要求? 好吧。嬴政不情不愿,但也没有果断拒绝。 “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你终要学会一人执政,一人撑起整个大秦。” “阿父你错了。”扶苏直言不讳,惹得嬴政侧目。 “我错了?”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即便不算蒙家兄弟,我也还有诸多弟弟妹妹。他们是我天然的同盟,会一直帮我的忙。而且,还有子虞。” 扶苏舒然而笑,“如果一切顺利,像刘季萧何,也会成为我的臂膀。仅仅靠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撑起一个国家的。那太难,也太累了。” 嬴政微微动容,彻底平静下来。 扶苏与嬴政不同,但大秦需要这样不同的继承人,因为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任务。 嬴政完成了他统一天下的历史任务,现在轮到扶苏了。 一路走来,扶苏的所有表现,他也都看在眼里,便没有多说什么。 “继位之后,在变法与治国上,你当勤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