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扶苏用力点头。 嬴政的身影淡了淡,像准备融化在空气里。扶苏没忍住,伸出手去,触及到了嬴政的手。 “你还有事?”嬴政顿住。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扶苏问。 “……” 扶苏抓住了这个机会,张开双臂,拥抱了他久违的父亲。 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没有见到嬴政最后一面,没有殊死一搏继承大统,没有将好不容易统一的大秦延续下去,是扶苏毕生的遗憾。 而现在,他在拼尽全力,弥补这个遗憾。 嬴政等他抱够了,才无奈道:“不要这般孩子气,你不小了。” 扶苏心满意足,努力加厚自己的脸皮,小声道:“那,我还有些奏疏没处理完,阿父可以帮我吗?” 嬴政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你这是跟谁学的?刘季?” “可不可以?”扶苏眼巴巴地望。 嬴政毫不留情地把倒霉孩子推开,冷着脸坐到桌案后面,面无表情地翻阅奏疏。 扶苏心花怒放,美滋滋地凑过去。 “离我远点。” “哦。”扶苏往旁边挪了半米,兴高采烈地加班干活。 “别笑得那么傻,都不像你了。”嬴政不忍直视。 “哦。”扶苏连忙收敛一下飞上天的嘴角,但眼底的喜悦还是无限蔓延。 这种事,有邯等,与众多朝臣及赶回咸阳的公子公主们,一起在城外迎接他。 大秦玄色的旗帜猎猎昭昭,卫尉的铠甲映照着深秋的太阳,肃然端穆。 扶苏走出马车,带着玄猫落地。 古老的咸阳城出现在他们面前,大门敞开,旗帜飘飘。 群臣为之俯首,齐声道:“臣等恭迎长公子!” 去年秋天,回到咸阳的是胡亥和嬴政的尸体;今年秋天,回到咸阳的是扶苏和他的猫猫父皇陛下。 短短一年,天翻地覆。 咸阳城,终于等到了它最想等的人。 万象更新,由此而使。 扶苏进城时,将车架换成了四面无遮挡的高车,并交代不必阻拦黔首。 “这……怕是不安全。”章邯犹豫道,“咸阳城中,也许会有刺客。”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大秦的臣子们,被蛇咬了何止一次,三次都不止! 从荆轲,到高渐离,再到张良,光有名有姓的就三次了。 嬴政靠自己一个人,拉高了皇帝被刺杀的概率。 所以也难怪章邯犯难,毕竟现在咸阳的安全由他负责,万一扶苏浪过头受伤,章邯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没事的。”扶苏含笑瞄了眼不高兴的猫,宽慰道,“我想让咸阳的黔首们都看到,是我回来了。” 章邯心里直打鼓,但没有等到丞相们附和,只好退下。 御史大夫冯劫是想开口劝的,被他爹拦住了。 “也好,长公子素有贤名,这般行事,倒显得坦荡磊落。”冯去疾喃喃自语。 玩家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早在扶苏还没到达咸阳之前,就不止一两个玩家跑过来找他,撺掇扶苏开直播。 “你们不是都能看到?” “还有很多人看不到啊。”阿里道,“我的朋友们也想看见公子进咸阳,她都没有抢到游戏的名额。” “这样啊。” “求求了。”阿里向他拜了又拜。 “好。”扶苏顺便问道,“你们不会搞什么事吧?” “我们?”阿里一脸无辜,“撒传单算不算搞事?” “撒什么?” “传单。也可以叫宣言、标语、告同胞书……”阿里叽里呱啦说完,斗志昂扬道,“是帮助公子宣传你要变法的国策的。” “等等,等等等等。”扶苏赶紧道,“这是违法的。” “那咋了?”阿里理直气壮道。 扶苏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把天天惹是生非的玩家们都叫过去开会,手写了一封规整的敕令,发布为游戏公告。 一到开会就摸鱼的玩家们,打开公告交头接耳。 扶苏再三告诫,表示他还没继位呢,你们都低调点,不要吓到咸阳的百姓。 玩家们嗯嗯哦哦,胸脯拍得贼响,个顶个地自信,纷纷回应他们知道。 然后扶苏就在高车上,看见了四方纸笺如雪落。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浪漫点想象,宛如无数优美的蝴蝶盘旋飞落;现实点说,堪比送葬的纸钱从天而降,糊满视野。 够了,真是够了。 扶苏在心里捂脸,面上还得制止应激的章邯,防止他率中尉军把这帮捣乱分子全抓了。 “算了,随他们去吧。” 扶苏伸出手,夹住一架从高车伞盖滑落的纸飞机,细细展开。 “长公子抵达了他忠实的咸阳城!”附带撒花鼓掌的表情包。 直播间充满了哈哈哈的弹幕,冲淡了一开始的正经。 【公子你终于想起开直播了,真不容易。】 【怎么突然就到咸阳了?】 【听说遇到刘邦了,可恶,我都没看见。】 【哇哦,满天飞的宣言,梦回。】 “公子。”蒙毅也接了两朵纸花,打开送给扶苏看。 这两张正常点,写着“变法变法,马上变法!”“大赦天下,废除连坐!” 这种奇奇怪怪的宣传方式,虽然在这个时代显得有点离谱,但是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咸阳纸贵,所有看见这纸张飞舞的,哪怕是李斯,都会接一张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除开花里胡哨的造型和涂鸦不谈,大部分内容还是符合扶苏即将颁布的政策的。 “诸子百家,都到大秦碗里来。” “长公子继位,妈妈再也不担心我没命啦。” “和肉刑说不!” “儒家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的长公子回来了。” …… 弹幕快笑疯了,扶苏面前飘满了哈哈,看多了甚至觉得“哈”这个字都像一个人在大笑。 萧何在地上捡了好几张,掸掸灰尘,和挤过来的刘邦道:“你慢点,伤筋动骨一百天。” 扶苏其实可以给刘邦治疗的,被猫猫拦住了,便作罢。 “我看看,你这写的啥?”刘邦好奇地问。 他们俩,外加吕雉,互相交换着自己捡到的纸飞机。 “赋税徭役,免征一年。”刘邦大声念出来,顿时成为周围不识字的黔首们倾听的对象。 “才一年吗?我怎么听公子说,他是想免三年的?”刘邦惋惜。 “你小声点。”萧何吸气,“这事都还没过朝会呢。” “公子都打算了,还能做不成?” “那也得看储藏和今年收上来的粮草够不够啊。”萧何飞刘邦一眼,“当然得往低了写。” “意思是如果明年收成很好,还能再继续免?”吕雉轻声接了句。 “大抵是。”萧何没有把话说死,“得看明年是否风调雨顺,边境安定。” “商税呢?”吕雉问。 刘邦敏锐道:“你想在咸阳行商坐贾?” “那些追随公子的游士,时常在驿站营地卖茶水吃食,从来无人拦他们。”吕雉细语道,“他们的茶既有清茶,也有奶茶,很多吃食都是我不曾见过的。面粉很细,豆腐好吃,馄饨味美……” “你把我说饿了。”刘邦摸摸肚子,顺手又捡起一张纸,“太奢侈了,这么多纸满地都是。” 老秦人穷惯了,真没几人能舍得看纸张这种新鲜玩意儿在地上被践踏,往往看见了就急忙捡起来,收起来准备二次使用。 这可是免费的好东西,平常多少人都舍不得买。 吕雉还在思量她的出路,条理分明道:“我仔细看过他们做吃食的法子,也跟着一起做过几样。若在咸阳卖,我觉得可行。你们以为呢?” 吕雉很爱学习,脑子聪明,动手能力超强,而玩家们也很乐意与她分享,不仅会做给她看,还会友好地讲解其中奥秘。 她学了一路,想着先摆摊卖吃食,赚到钱再开店,这样稳妥一些。 “不必这么麻烦。”刘据笑吟吟地从旁边跟上来,“我可以为你们准备宅子和店铺,想卖什么都可以。” 刘邦的眼睛亮得像电灯泡,夸张地抓住刘据的双手,晃来晃去:“太孝顺了!你真是我亲儿子!亲的!” 吕雉已经懒得追究他俩到底啥关系了,闻言和气地笑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初来乍到,多亏有你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