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李承乾的舅舅,问出来最合适不过了。 “恭喜陛下,恭喜太子,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高士廉也道:“这是遇到什么神医了吗?腿疾多年,一朝病愈,倒真是值得欢喜庆祝。若非齐王作乱,就算为此举办宴会,也是应当。” 众人或多或少,露出了礼貌的、公式化的喜悦来。 这种喜悦,就像同事说她要结婚了,那能怎么办?只能敷衍两句“恭喜恭喜”,谈不上有多少真心。 李承乾很清楚,光打老师和左道两件事,他就把中枢官员的好感度败光了。即便是高士廉长孙无忌这样近的亲戚,都只有两分真实的喜色,更多是难以言说的忧虑。 这是他的亲舅舅和他母亲的亲舅舅,此时此刻,却都在担忧纠结,怎么处置东宫。 要不是李世民反对得太激烈,简直是在发疯,他们连纠结都不会有,直接赞成废太子。 刘据还沉浸在刚才那几秒的冲击里,惊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他真的很爱你啊,承乾。” “恕我提醒,李治十五岁了,还住宫里,晋王府只是摆设。”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上……” “因为李治要去上朝,兕子舍不得跟他分开,哭哭啼啼,他看见了,和女儿抱头痛哭。” “呃……” “上个朝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离死别呢。关键是,上朝的时候他们不还在一起吗?” “唔……” “别跟我提爱不爱的了,他谁都爱。兕子早逝,他哭了两个月,饭都不吃了,瘦得一堆人担心他。” “唉……”刘据叹息,却还是动容,“可是承乾,这种程度的爱,我连想都不敢想。我父亲能对我手下留情,我就烧高香,谢天谢地了。” 刘据大概是这几个父子局里,和父亲关系最浅薄的一个了。 都是权衡利弊,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点温情脉脉,都还带着登味。 刘据对刘彻,几乎不报什么指望了,两人像君臣,多过像父子。 同样都是发疯,刘彻发疯的时候创飞全世界,李世民明明有能力创飞全世界,却选择伤害他自己,来让周围人心软退步。 李承乾嘀咕着:“这分明是道德绑架,他也就仗着自己是皇帝,大家又都喜欢他,才能玩这一套。” 套路虽然老,还很极端,疯疯癫癫的,但确实好用。 李承乾对长孙无忌他们敷衍点头,假笑道:“倒没什么神医,突然就好了。” “啊?”长孙无忌懵逼。 李世勣道:“是否要带侯君集过来?还有齐王及纥干承基等。”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陛下以为呢?” 太子就在这里,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想看对峙,直接审问明白。 其实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这人证一过来,绝对没有什么利于东宫的话。 所以李世民才先声夺人,先下手为强,把气氛搞乱,让大家接受到一个明确信号。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废太子的!我不管,反正我不废! 李承乾无所谓,泰然自若:“宣吧,我做过的事,我都认。没做过的事,谁也栽赃不了我。” 李世民红着眼睛,像只狼狈伤心的垂耳兔,干死了一群虎豹熊罴,还要可怜兮兮地哭哭,好像谁欺负了他似的。 太离谱了。 “……那就宣吧。” 侯君集梗着脖子,一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样子,他走进来的时候,以为会被千夫所指,淹没在斥责声里。 然而甘露殿奇异地安静,根本没人有心情指责他。 褚遂良准备好笔墨纸砚,时刻准备记录,其他人按次序坐好,按部就班地开始问话。 这个现场还是挺有压迫感的,堪比魏征第一次从东宫被迫跳槽,以类似阶下囚的身份,踏入秦王府的面试现场。 感觉坟头草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不过魏征有活路,而侯君集,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此人供认不讳,在房玄龄问他为什么要谋逆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从龙之功而已。二十多年前,诸位投入秦王府,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只不过是做了当年大家都做了的事而已,有什么不对呢?” 李世民摇了摇头,叹惋道:“只是我以后,就不忍心再上凌烟阁了。你的画像在那里,你的人,我却看不见了。” 他要是斥骂侯君集一顿,侯君集倒不觉得难受,但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出来,饶是准备造反的将军,也不由得暗淡了神色。 “陛下诸子,臣不过是选了太子而已,并未打算伤及陛下……” 侯君集默然许久,吐出了这一句。 “从前你我征战沙场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了……”李世民哽咽失声。 李承乾吐槽:“又哭!幼儿园小孩都没他这么爱哭。” 胤礽好奇:“他是泪失禁体质吗?根本控制不住那种?” “我哪知道?”李承乾无奈,“那史书你就翻吧,一翻一个不吱声,哭了一百次都不止,很难找到第二个像他那么爱哭的皇帝了。林黛玉都没他哭的次数多。” 胤礽认真道:“林黛玉不爱哭,她爱笑,很活泼的。” 人证一个接一个地进来,褚遂良一张接一张地记录着。 出身突厥的纥干承基承认他是东宫的死士,还去刺杀过太子的老师,只是不忍下手。 房玄龄问:“太子,可有辩驳?” 李承乾干脆道:“没有,我是派过人搞刺杀。” 李世民找补了一句:“于志宁既然无事,是不是可以不算在内?” “陛下。”所有人都侧目,听房玄龄道,“律法可不是这么算的。” 这个时候,好几个人都想到了东宫毒酒的事,还在犹豫要不要拿来举例的时候,高士廉叹道:“就算不提于志宁,张玄素的伤可是实打实的。东宫泄愤行凶,如同当年杜如晦那样,被一顿好打,差点死了,到现在伤都还没好全呢。陛下包庇太子,只处理了打人的凶手,却没有深究,着实令人心寒。” 杜如晦当年路过张婕妤的父亲家门口,什么也没干,就被一顿暴打,受了很重的伤。 那个张婕妤,看上了洛阳一块很好的地,李渊答应给她,但在此之前,李世民打下洛阳的时候,已经把那块地赏给有战功的淮安王李神通了。 一边是后宫得宠的婕妤,一边是立下战功的宗室,李渊选择把李世民叫来,一顿斥责,说秦王僭越,擅自许诺,不给皇帝面子云云。 处处都是回旋镖。 李承乾嘴上傲,不肯承认自己有悔意,但也实在看不下去李世民干巴巴非要替他找补。 “张玄素被打,确实是我指使的。”李承乾直接承认了。 甘露殿并不哗然,可见无人猜不到。 除了东宫,谁敢这么放肆? “别替我洗白了,这些坏事,都是我辛辛苦苦做的。你这一洗,搞得我好像个傻子,手底下人做什么我都不知道。” 李承乾摊手,直白道,“杀手是我派的,侯君集是我串联的,汉王李元昌是我密谋的,也就那个齐王李祐,我不太看得上他,跟他来往不多。他说要起兵,我说那你造吧,我在长安帮衬你,他就造了。” 众人沉静地听他供述,不急着发表议论。 李承乾说完,仔细回想,“好像还漏了一个,禁军统领李安俨。是我派人送的重金,跟他说好了,有机会控制太极宫的。他收了钱,也答应了。” “但,东宫并没有真的造反。”李世民坚持,“而且承乾昨晚就告知我详情,帮助我抓人,还留在甘露殿保护我。我以为,承乾是故意在设谋,布下诱饵,好引诱逆党上钩,从而一网擒之。” 他说的太过自信,让在场所有人都张口结舌,怀疑人生。 啊? 李承乾都愣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还能这么洗的? 你真是有惊为天人的洗白技巧。 如果这几人的智商全都下降一半,也许还能忽悠过去,但奈何,在座的没有一个蠢人。 马周道:“陛下此言,可有凭证?” 有个鬼凭证?纯粹是刘据和李承乾临时起意来自首而已。 但李世民硬要犟:“朕就是凭证。” 为了增加可信度,连自称都变了。 刘据好奇道:“会有人信吗?” 李承乾:“你把这几个人的过往经历和性格都思量一遍,看有没有一个好骗的。唯一可能信的,尉迟敬德,在外面当门神呢。” 长孙无忌,十几岁就跟着李世民混的; 高士廉,看着他俩十几岁就瞎混的; 房玄龄,秦王府的谋主; 李靖,大唐军神;李世勣,大唐二号外战军神; 程知节,旧名字程咬金更出圈,瓦岗寨出身,看起来大老粗,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