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他爹褚亮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他做起居郎,专门记载皇帝言行; 马周,平民出身,没有任何背景,也不是原秦王府出身,贞观时期才冒尖的,但现在干到中枢了,他能蠢吗? 李世民努力得很心酸,试图给自己的话增加权重,解释道:“太子去年就跟朕提过这些了,当时李元昌不安分,朕就交代太子,不要惊动他,不如顺着李元昌的意思,看看都有谁会参与,然后私下汇报给朕……” 长孙无忌微微向后仰头,如果还是肆无忌惮的少年时代,他的手已经招呼上去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撒谎?” 可惜现在身份不同了,长孙无忌只能把这话憋下去,就像李世民以前开玩笑说,拿长孙无忌当儿子看待,比李世民年长几岁的大舅哥都只能忍了。 高士廉同理,憋着不说话。 李世民睁眼说瞎话,说了一长串,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们,希望能有人垫个话。 好难,装蠢太难了。 马周左右看了看,没人接话,只好小声道:“那,起居郎有记录吗?” 压力来到了褚遂良这边,褚秘书当然拿不出什么记录——不存在的东西,他怎么拿? “这个……” 李世民抢话:“朕与太子密谈,都是屏退左右的,褚遂良也不知道。” “哦,起居郎也不知道。”马周平平淡淡地总结。 甘露殿的氛围,十分尴尬。 雨停了,李承乾也困了,通宵通到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李承乾托着下巴,困意十足,咕哝道:“要是没我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怎么处置我都能接受的。” “困了?”李世民轻声。 “你不困?你不是也一夜没睡?”李承乾反问。 这一时半会反正讨论不出个什么结果了,中枢建议废太子,李世民不听不听,非要说太子是卧底,他都知道,他授意的,那又没人信。 两边就这么僵持住了。 高士廉折中了一下,提议道:“此事可以再议,但涉及谋逆到底还是不能不管,陛下可以先封锁东宫,禁足太子,抓捕死士,容臣等查清楚这件事。若是冤枉了太子,自然还太子清白。” 这个封锁东宫,可就太合理了。 毕竟又是亲卫,又是死士的,证人都一堆。 李世民问:“承乾,你以为呢?” “我没问题。”李承乾迅速起身,如释重负,“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别瞎折腾了,戒酒戒糖,明天我出不了门,你得自己过来找我了。” “好。”李世民爽快答应。 众人:? “不是禁足吗?”长孙无忌喃喃。 李世民理直气壮:“禁的是太子的足,又不是我的足。不让太子出去就是,没说不让别人进去。” 这也行? 不得不说,这发展,其实比李承乾想象的要好多了。 虽然跟李世民吵了一架,但奇妙地达到了沟通发泄的效果,居然有点神清气爽。 果然,没事发发疯,有利于身心健康。 出门的时候,雨也停了,杏花雨变成杨柳风,送来泥土和花香,混合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好像连气味都是粉粉绿绿的。 母亲最喜欢春天了,兕子也喜欢。 李承乾漫无边际地想着,在心里碎碎念:“我想吃薯条三十二重奏。” 扶苏低笑:“先睡一觉,睡醒了我给你送。” “那我还想吃汉堡炸鸡火锅可乐……” “可乐是没有的。”扶苏检查库存。 “感觉还挺开心的。”李承乾咕哝咕哝。 “那很好。”胤礽和刘据笑道。 “我要干点更开心的事。” “比如?” “请我所有的兄弟姐妹来东宫做客,然后给胖鸟下毒酒。” 扶苏古怪道:“你要气死你父亲?” “气他干什么?我要吓死胖鸟。” 刘据抱怨:“你先吓到我了。” “嘿嘿,我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东宫家宴准备 李承乾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妃正在廊下等候他,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就疾步迎上来。 “殿下!” 李承乾顿了顿脚步,不是不感到动容的。 尤其她眉间倦色,眼下青黑,即便是抹了粉都遮掩不住憔悴。 “你也一夜没睡?” 太子妃简短道:“殿下没有音讯,宫中似乎有异动,便忍不住担忧……” “没事了。”李承乾并不擅长安慰人,就实话实说道,“只是我把东宫干的事都告诉了阿耶,他在忙着处置。”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千头万绪,就像看着大风吹着窗外的玻璃瓶子,早知道它迟早要倒,迟早要碎,但它真如预料般碎裂,那声音还是震得她心头一阵发慌。 李承乾难得有了些耐心,主动握了握太子妃的手,笑笑道:“真没事,不会牵扯到你和孩子们的。我有把握,让你们都可以留在长安。” “如息王妃?”太子妃含蓄地指代曾经的太子妃郑观音。 李建成身死后,他的儿子们也都没了,郑观音带着女儿们,几乎没有了存在感,偏居长乐门。 后来女儿们一一长大,李世民封她们为县主,妥当地成婚了,如今活得还可以。 “没那么糟。”李承乾笃定,“毕竟,我是他儿子,我又没对他造成伤害。” 李承乾愿意配合,临时反悔,举报自己,也有一半是为了太子妃和孩子们。 他现在又不是真的疯,如何利用眼前的情况,来为家里人谋求利益最大化,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殿下……”太子妃怔了怔,用一种怀念似的、怅惘又恍惚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这么看着我?” “殿下的病……是好了么?”太子妃的声线颤了颤,抱着希望,又怕失望。 李承乾为疾病所困的这几年,她也跟着难熬。 太子正常的时候,言笑晏晏,举止可嘉,她喜欢这样的太子。 十七八岁的李承乾,是太子妃苏婧最初的、也是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光,那些温馨美好的记忆碎片支撑着她走到今天。 “也不能说全好了。”李承乾拉着她的手,往长廊的方向走。 她止不住低头,一边道歉,一边注视他的腿。 “跟我道什么歉?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 李承乾感受了一下,刘据悄无声息地下线了,看来大汉那边的夜晚过去了,刘据得去忙活他的事了。 “出太阳了。”李承乾仰头看了会阳光,就算被刺痛眼睛,也不罢休。 太子命令把东宫里称心墓碑雕像之类的祭祀用品给拆了,死士缴械,向东宫外的李世勣束手,一波投了。 李世勣俯首抱拳:“多谢太子殿下配合。” “不配合我也没什么办法。”李承乾捂着嘴,打哈欠,兴致缺缺道,“还有谁没抓,我让他们自己出来。” 李世勣核对了一下名单,谨慎道:“暂且没有了。” “这么点小事,怎么还劳动你了?” “陛下交代,务必不伤及东宫一草一木,夸臣慎重,就把任务交给臣了。”李世勣恭敬道。 李承乾煞有介事地环顾一圈,故意找茬:“你们把地上的野花踩扁了。” 他指指地上被踩出痕迹的不知名野花丛,斜睨道,“怎么办吧?” 李世勣立刻道:“臣给殿下赔罪,是臣管教无方,没有严格地约束手下。” 李承乾抬手,走神地折了一支桃花,甩甩枝叶上的水汽,顿时抖落了十几片花瓣。 他瞅瞅剩下的花,觉得还挺好看,顺手送给太子妃。 “送你。” 太子妃连忙双手接过,受宠若惊一般,小心翼翼地拿好,以防止这雨后脆弱的桃花瓣,跟某些熬夜党的头发一样,一动就掉。 李世勣规规矩矩地认错,李承乾就是闲得慌嘴欠,倒也没打算真找对方麻烦,听完就笑了。 “那你继续忙吧,我去睡觉了。如果有什么新的命令,需要我配合的,找太子妃就行。我不在的时候,东宫现在由太子妃负责。” “臣明白。”李世勣做事最稳妥,绝不惹是生非。 李承乾便没什么好怕的,慢吞吞回去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什么动静都感觉不到了。 好像就是眼睛一闭,再一睁,就听见了妹妹兕子的声音。 “哥哥?哥哥睡了好久哦。” 李承乾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个回笼觉。 “哥哥不饿吗?” 太子妃柔和地说了句什么,把妹妹带走了。 又过了许久,李承乾好像听见了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