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沐沐懵了。 “……什么?” 她张了张嘴。 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解释? 解释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 坡上坡下,密密麻麻,全是百谷宗的人。 长老,弟子,执事,连在山门口当值的几个,她都认得脸。 他们为什么都站在这里? 她的屋子,她那间快塌的破屋子,有什么值得一宗门上下天不亮就聚过来的? 发生了什么吗? 她只是很平常的睡了一觉起来,吃了一个早餐。 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怎么不知道? “我……解释什么?” 她真茫然。 德义仙尊没松手。 她盯着白沐沐,在审视对方是否在撒谎。 这张脸,没有一丝作伪。 “烨然上仙。” 德义仙尊缓缓道。 “昨夜,灵根被废。” “宗门上下,都疑此事,与你有关。” 白沐沐答不上来。 她只觉得师尊的目光,像两把小刀,剜在她脸上。 方才那一瞬,她想到了裴浠,想到了肩头那条小白蛇,想到了昨夜平顺得反常的睡眠。 这些念头,她一个字也不敢吐。 可她忘了。 她本就不擅长藏心事。 心里刚转过一个念头,脸上就跟着换了颜色。 德义仙尊看着她,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弟子,听见一位上仙灵根被废,本该是惊得瞪眼,是连忙喊冤。 白沐沐呢。 她怔了一下。 那怔里,没有半分不信。 倒像是……一下子就想通了什么。 太快了。 快得像她早就料到,烨然上仙会落得这般下场。 德义仙尊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这孩子,对昨夜的事,知道点什么。 可她究竟知道什么? 德义仙尊正要再开口逼问。 坡下忽然一阵风动。 一名长老匆匆掠了上来。 是方才被人派出去,四下搜寻可疑之人的那几位之一。 他落在宗主面前,气息还没匀,便躬身禀报。 “回宗主。” “周遭三里,乃至十里,都搜过了。” “山野,村口,水流,遁光落点。” “……半个人影也无。” “并无任何可疑之人。” 宗主听了,缓缓点头。 他方才便有此料。 布下那层结界之人,若在近处,神识一探便该有痕迹。 搜遍周遭,空空如也。 那么道理便只剩一条—— 那结界,不是旁人布的。 或者说,布界之人,此刻并不在方圆之内。 结界之中,只剩白沐沐一人。 此话一出,坡上坡下,几十道目光,齐齐落到了白沐沐身上。 白沐沐只觉得后背一凉。 那些目光,有的惊,有的疑,有的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她一个炼气期的弟子,什么时候被这么多人这般盯着过。 她下意识往德义仙尊身后缩了缩。 德义仙尊却比她更急。 她扣着白沐沐胳膊的手紧了几分,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遍。 “白沐沐。” “你昨夜,可曾见过什么人,可曾察觉过半点异样?” 白沐沐张了张嘴。 她能说什么? 她只知道可能是裴浠做的,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说她肩头盘着位魔尊,昨夜废了一位上仙? 这句她不敢说。 她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到底没能吐出一个字。 宗主在天头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德义仙尊一眼,又看向白沐沐。 “德义。” 他开了口。 “与其让她开口,不如我等亲自一看。” 话音落,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磅礴的神识,自他眉心涌出,像无形的潮水,朝白沐沐身上压了过去。 那力道之盛,坡上的长老们首当其冲。 几个修为浅些的,脸色一白,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三步。 连呼吸都滞住了。 唯有德义仙尊,纹丝未动,立在原地,硬受了这股威压。 神识掠过白沐沐周身。 宗主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收了神识,面上有几分疑惑。 “奇了。” “本座竟什么也未探到。” 他说的是实话。 方才那一探,白沐沐身上干干净净,连一丝外来的灵气残留都没有。 可若真如长老所言,她便是那结界唯一关联之人,身上怎会毫无异样? 宗主转头,看向德义仙尊。 德义仙尊会意。 她松开白沐沐的胳膊,往前半步,也引动了自身神识,朝白沐沐身上探去。 她的神识,与宗主不同,更细,更绵,像一根针,顺着白沐沐的衣襟、发梢,一寸寸往里寻。 宗主见状,也再度引动神识,与她一并,压向白沐沐周身。 两道神识,一刚一柔,叠在一处。 这一回,不同了。 那细密的探察掠过白沐沐肩头时—— 德义仙尊与宗主,几乎同时顿住了。 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贴着白沐沐的皮肉,缓缓浮动。 说不清是暖是冷,只觉得,不太对劲。 那气息,不属白沐沐。 也不属百谷宗任何一路功法。 两人对视一眼。 心里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白沐沐身上,附着了什么东西。 而那东西,方才以一己之力,布下结界,废了一位上仙的灵根,又能在两位化神级人物的神识之下,藏得这般干净。 那气息,不属白沐沐。 也不属百谷宗任何一门气息。 宗主收回神识,眉心拧得很紧。 方才两识叠在一处,摸到的那一缕,淡是淡到了极处,可沉手得压人。 他活了这许多年,少见看不透深浅的东西,这一缕却让他探不出底。 他心里有了数。 附在这孩子身上的,修为怕是还在自己之上。 “德义。” 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附在她身,战力恐不在本座之下,乃至,犹有过之。” 德义仙尊脸色一敛。 宗主抬手,掌心多了一物。 一枚巴掌大的玄铁小印,印钮盘着一道极淡的纹,通体泛着清冷的青光。 这是宗门镇派仙器之一,名唤镇虚印。 “此物可开一方虚境。” 他将印往空中一抛。 印在半空转了一圈,迎风涨开,落地时化出一道极薄的光幕,将白沐沐、德义仙尊与他自己,连带着那缕气息,一并笼了进去。 光幕一合,周遭景象尽数褪去。 再睁眼时,三人已立在一片空旷的灰白之地。 脚下是无垠的石台,四周腾着淡淡的雾,望不到边际。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只有一片适于放手一搏的死寂。 宗主落进此境,周身灵气比在外时凝实了几分。 镇虚印认主,入界者借仙器之威,战力可添一截。 他这般做,道理简单。 方才那缕气息,强于自己。 真要在此地动手,余波所及,外头那些长老扛不住,山下村落里的平民更扛不住。 死伤一旦起来,百谷宗要背的血债便洗不净了。 把这方天地单独择出来,便谁也牵连不上。 德义仙尊随他踏入此境,立时到了他身侧。 她望向白沐沐,眼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和。 此刻立在面前的,不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子。是一个身负未知之物、连上仙灵根都废得掉的谜。 她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师尊?” 白沐沐缩在石台中央,看看宗主,又看看德义仙尊,喉咙发紧。 一边是宗门里威望最高的人,一边她的师尊。 两人站在一处,气场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退,脚下却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德义仙尊上前半步,声音沉下来。 “白沐沐,你快告诉本座,到底生了什么。” 白沐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肩头那条小白蛇,忽然动了动。 细碎的声响贴着她耳根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气。 “无事。” “你直接说就好了。” 是裴浠在提醒她。 甚至允许她说出自己的事情。 白沐沐闭了闭眼。 肩上的温度还在,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