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反正一直感觉着自己处在半睡半醒之间。 敲门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像是听到了,但那个声音太远了,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谢颦深意识也迷迷糊糊的,忽然间,感觉到有人扯开了他的被子。 谢颦深这会才有些清醒,看到了来人。 是沈青冥。 “张叔说你不吃饭。” 谢颦深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很快,他旁边的褥子陷下去了一块。 一只手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 谢颦深被迫抬起头,不得不睁开眼睛,对上男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带着审视,带着担忧,带着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看着我。”沈青冥说。 谢颦深看着他。 谢颦深的眼睛其实很漂亮。 又大又圆,笑的时候里面亮晶晶的,就像一片璀璨星辰一样。 不过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更别提恨了。 沈青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过了一会,他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张叔。”他说,“把饭菜送到房间里来。” 门并没有关严。 谢颦深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还有餐具碰撞的轻响,以及托盘放下的声音。 然后沈青冥就又走了回来。 他在谢颦深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起来。” 谢颦深没有动,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青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谢颦深没有挣扎,他只是身子微微一僵,便任由那个怀抱把自己托起,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沈青冥让他靠着床头坐好。 然后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他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谢颦深嘴边。 “宝贝,张嘴,”男人的声音温和,似乎害怕惊动了眼前的青年。 谢颦深看着那勺粥,并没有张嘴。 他看着那勺粥,一动不动。 沈青冥等了几秒,看他还是一动不动,最终,叹了一口气,把勺子放回碗里。 “谢颦深。” 男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看着我。” 谢颦深根本不理他。 他只是盯着那碗粥,眼神空洞得可怕。 沈青冥主动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那双眼睛终于对上他的。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沈青冥看着那双眼睛,眉头微微皱起,眼里闪过一丝焦躁。 “宝贝,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心疼和不易察觉的祈求。 谢颦深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看着沈青冥,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沈青冥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重新端起碗。 他又舀了一勺粥,递到谢颦深嘴边。 “宝贝,张个嘴吃一口,你不能不吃东西。” 谢颦深看着他,过了一会,慢慢张开嘴。 沈青冥成功地把粥送进他嘴里。 他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动作机械。 沈青冥喂得很慢,每一勺都等他咽下去再舀下一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吞咽声。 谢颦深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勺。 只知道那碗粥越来越少,最后见了底。 沈青冥把空碗放到一边,转头看向谢颦深,目光很深。 “睡一会儿?” 虽是疑问句,但他已经扶着谢颦深躺下,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谢颦深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刚吃完饭,怎么可能睡得着? 沈青冥在床边坐着陪了他了一会儿。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 谢颦深还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看着天花板,但天花板里什么都没有。 沈青冥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屋外,沈青冥从餐盘递给张叔之后,心里想了一些什么,看着张叔转身要走的动作,立即张口叫住了他。 “张叔。” 张叔立即停止了动作。 “怎么了先生?” 沈青冥思索几秒,开口嘱咐。 “我一会要去公司处理点事情,你看着他点,要是他没有动静,你就直接进去叫醒他。” 张叔身子微微一顿。 “好。” 没过一会,沈青冥就急匆匆的回了公司。 偌大的公司,大部分员工放了假,他就得更加盯紧一点。 张叔看着沈青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楼上,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谢颦深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感觉最后眼皮越来越沉。 他躺着什么都不想,只感觉胸口那个洞越来越大。 然后自己正在往下掉。 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他自己。 他恨。 可他恨的那个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人。 这让他更恨,他恨这一切,恨这不公的命运。 缓缓地,他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和睁着的时候一样。 那就不如……永远的让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中吧。 晚上九点多。 张叔站在楼梯口,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里很安静,谢颦深的房门紧闭着,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 从沈青冥走到现在,已经三个多小时了。 张叔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 他走到谢颦深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谢先生?” 跟上午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一些。 “谢先生,您还好吗?需要什么吗?”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张叔站在门口,眉头皱起来。 他想起中午给沈青冥送饭时看到的谢颦深。 对方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对什么都没反应。 那种空洞的眼神,让他这个见惯了世面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安。 他又敲了一次。 “谢先生,我能进来吗?” 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张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张叔立即打开灯。 赫然发现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一角,凌乱地堆着,枕头掉在地上。 人不在? 张叔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停在浴室门上。 门虚掩着。从门缝下面,隐隐有水渗出来。 那水不是透明的。 是淡红色的。 张叔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收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浴室的门——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浴缸里的水早就满了。 满到溢出来,流了一地,瓷砖上全是水,漫过他脚上的鞋。 水是温的,混着刺目的红。 浴缸边沿,一只手搭在那里。 手腕上全是伤口。 纵横交错的,一道一道,深可见肉。 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凝固,有的翻着白花花的皮肉,看起来格外吓人。 谢颦深躺在浴缸里,整个人浸在那片红色的水中。 水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只有头靠在浴缸边沿,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浴缸里的水还在往外溢。 一滴又一滴,混着红色,落在瓷砖上。 张叔的目光落到地上,那里有一个被掰坏的金属镜框眼镜腿,歪歪扭扭,上面沾满了血。 那个眼镜腿不是锋利的东西。 钝的东西,想要割开肉,要割很多下。 他看着那只搭在浴缸边的手。 那个手腕上的皮肤已经不像皮肤了,就是一团模糊的、翻开的、红色的肉。 那些伤口密密麻麻,交错重叠,像是有人发了疯一样,一下一下地锯。 一刀,两刀,三刀…… 要割多少刀,才能把自己割成这个样子? 哪怕是见过很多世面的张叔,此时此刻,他的的腿都有些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