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县的河堤开工之日,坝子上人山人海。
京中钦差带来了天家仪仗,雨燕公主着凤冠,宫装霓裳。便是于艾这个司礼监的大内侍卫都换做一身红袍,腰系玉带。
明日东方,掠影浮光。云海翻涌,混于江洋。
江阳县,恰如其名。
那小姑娘手搭屋檐踮脚眺望,望着盘山路车水马龙。
碧川一旁小声说,“怕是道爷又与人家水师神谈条件哩。本来晨间该有场雨雪,却落在晌午。”
罗尔好奇地问,“是场太阳雨?”
“是呢。”
小姑娘听后心有感慨,“师傅当真有大本事,嘴上说说便要雨水推后一两个时辰。”
高台上工部侍郎朗声宣讲。台下人皆是深衣套褐衣,一层又一层,层层补丁。
冬时做工,筑土方者赐棉服,一日放饷粮六两,肉半斤,豆一袋,搬辎重者牛皮靴一双,粮一斤,肉一斤,豆两袋。
县城里的市贸司账房算盘噼啪乱响,一箱箱粮肉堆放在栈桥上。有人牵着骡马吆喝着装车,送往城西的川峡。他们要在此处修一条支流出来,修一个坝子,修一个蓄水的海子。
串着大子儿麻绳儿断了,落在地上哗啦啦响。那是花钱如流水的声音。
户部侍郎来至雨燕公主阵仗之中,拱手作揖,禀告今日一早开工事项,禀告花销几何。
所谓民生,便是他嘴里的一串串数字。
杨暮客坐在云上,他自是神游世间,不留一处。到处走走逛逛,有光,他便有落脚的地方。昨夜里救下赵相,只因这老人家求生意志太强。心声撼天动地,直达他这气运之主所在。他许麒麟眷生之志,不留干涉人道因果。
来至晌午,冬时半空落雪,而后化作毛毛雨。半空灰白,太阳依旧明亮,不甚冷。
不多时东方来了一朵云,云上乘着六人。
杨暮客定睛一瞧,这是老冤家来了。是明德八卦宫的道友。
因他伪作太阳,这些人想来是到了中州办事,故来此处向他报备一番,省得被他误会。不生龃龉是件好事儿。
遂他分身一缕立于半空候着。
艮直老道士手掐子午诀深揖道,“晚辈参见紫明真人。”
“道友免礼。”
艮直此人不敢直视紫明真人,便用余光打量。这小儿当真比不得,修行不足千年却已还真,是堂堂正正的真人,仪表果真非凡,气度大方。
“启禀真人,我等是来中州寻我宗门徒儿。门中长老天人感应,师徒因缘就在今日将起,遂提早前来谨防错过。”
起初杨暮客嘻嘻哈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而后看向六人才察觉不对。怎地是六个老梆子过来收徒?不该是派证真的少壮弟子来吗?
“怎地是长老前来收徒?莫非徒儿天资非凡,必须尔等真人才能教诲?”
艮直面色难看,“启禀真人,我明德八卦宫此届正是青黄不接。唉……本有些证真良才,却因失踪许多人,又因……多次与邪修征战死伤过甚。遂这次天机感应落在我等头上。”
“慢!你明德八卦宫数百修士,也是灵州响当当的大派。你与我说没人了?”
“是。”
“理由?”杨暮客面色凝重地问着,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预感。
艮直这老头儿哀叹一声,“当年艮纬师兄谋害尊者,是他遭奸人蛊惑。背后之人正是天道宗的锦璨,如今锦璨遭受通缉,我师兄罪名坐实,我等在天道宗地位一落千丈。尊者,他并非一意要与您作对,实在是受人蛊惑。”
杨暮客伸手打断他,“长话短说。”
“我师兄曾通过锦璨识得一位地仙……”
杨暮客追问,“你说不得名字?”
“对。正法教已经下达指示,用秘法说明此人名号不可言。”
“好,继续。”杨暮客示意他往下说。
“此仙将我门中证真最有才学的一个弟子领走,已经数百年不知去向。如今我门下真传弟子都在加紧修行,无有授徒机缘。只能我等亲自出山。”
杨暮客好似觉得自己听差,自家的好苗子送到邪地仙手里?
“理由!”
“此仙有蟠桃,有延寿有段,有大道经义。艮纬师兄为其蛊惑,死心塌地。将我门中最优秀的徒儿送去身旁做了童子……后听闻天道宗大能解释……怕是已经被炼化魂魄,化作他的分神。”
杨暮客这回算是听懂了,乙讼这老王八蛋有一套不用直接吃人延寿的手段。怪不得还是仙,怪不得师兄用仙剑砍光了他的寿数这老家伙还活蹦乱跳。
也怪不得他说他凭依无数……
送走明德八卦宫的修士,杨暮客再次神游世间。这回他并非观看人道气运,而是寻找修士炁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