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晨风顺着窗户缝直往屋里灌,吹得发黄的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李秀梅扯着被角翻了个身,后腰那块骨头跟着抽疼,酸软的劲儿顺着脊椎骨直往上窜。
她伸手往旁边摸,床铺早就凉透。秦烈那男人天没亮就起了身。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视线扫过靠墙的铁皮炉子。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上面座着个铝锅,锅盖缝里往外冒着白汽。
旁边的搪瓷盘倒扣着,底下压着碗白米粥,旁边搁着俩冒热气的大肉包子,还有一个切成两半流着红油的咸鸭蛋。
这男人,永远是这副做派。在外头冷硬得像块铁,回了屋,折腾起人来像头不知餍足的野兽,事后又把这些细碎的活计打理得妥妥帖帖。
鼻尖闻着肉包子的香味,李秀梅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没完没了的折腾。立即抬手拍了拍脸,撇过头,目光恰好落在床脚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痰盂上。
痰盂沿上,赫然挂着几个用过的透明薄套。她盯着数了数。
七个。
整整七个。
轰的一下,血气全涌上脸颊。李秀梅咬紧后槽牙,在心里把秦烈那王八蛋从头到脚骂了一百遍。她今日还有正事要办,就这么不要命地折腾,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李秀梅扯过搭在床头的毛衣套上,掀开被子,咬着牙去够床踏板上的拖鞋。
脚心刚挨着冰凉的拖鞋底,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扶着床柱站稳,脸颊热气直往上涌。
秦烈这头不知餍足的狼狗。昨天夜里拿好听话。。。。。。把她哄得昏了头,由着他折腾到后半夜。
穿戴齐整,李秀梅端起温在炉子上的粥碗。热粥混着流油的咸鸭蛋黄咽下肚,胃里暖和起来,腿上的力气恢复了几分。
吃空了碗,她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帆布包,将几份盖着红章的收件回执仔细叠好,塞进最里层的夹袋。
城东那处绸缎庄改建铺面的手续今天该出结果。新铺面租金不菲,原定今天下午要去木器厂交一笔打药柜的定金。
她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拨弄了两下,将原本准备好的几沓大团结抽出来,拉开书桌抽屉,扔进去,挂上黄铜锁。
审批这东西,一天没落听,就有一天的变数。
钱捏在手里,总比变成砸进去拿不出来的死木头强。
……
工商审批办的屋子里,充斥着旱烟草和陈年墨水的味道。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玻璃窗口后头,经办员端着个掉漆的茶缸子,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眼皮都没抬。
“你这城东铺面的材料不行。经营场所说明不够细,药材保管的防火安排没写,另外还得补交从业人员的资质审查表。”
几张薄纸,从窗口底下那道缝里被推了出来。
李秀梅没去接那几张纸。她隔着玻璃,目光落在材料的页码上。
“防火安排和人员资质,这几项我马上补。”
她拉开帆布包,摸出那支派克金笔,拔下笔帽。
“但这份‘经营场所说明’,上周三递交的初审件里,第三页第七条已经盖过街道办的章。今天再要一份,是哪个部门的新规矩?”
经办员喝茶的动作停住,茶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的报纸上。
“让你补你就补,哪来那么多废话?材料不齐,我们怎么往上报?”
经办员不耐烦地摆手,去拿桌上的报纸擦水。
李秀梅翻开随身带的硬皮本,笔尖抵在纸面上。上次卡药,这次又来,真是没完没了!
“我配合局里工作。”
她低头掩下烦躁的情绪,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麻烦您报个名字。我在这记清楚,缺什么材料,最迟哪天收件,补齐了交给哪个工号复核。免得我跑错地方,耽误大家时间。”
经办员眉头拧成一团,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打发了,一抬头,对上李秀梅那双坦荡直视的眼睛。
再看她手里那本写得清清楚楚的备忘录,笔尖还悬在纸面上等着。
白纸黑字,连他推出来的原件交接都要签字画押。这女人办事滴水不漏,根本没法糊弄。
经办员烦躁地扯过那张回执,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底下胡乱签了个字,将单子甩回窗口。
“拿走拿走!去补齐了再来!”
李秀梅收好单据,拧上笔帽,转身往外走。
刚出走廊,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办事员端着一叠档案,借着擦肩而过的功夫,压低声音开口:
“那份场所意见,你跟前台较劲没用。那不是这一个窗口能定的事,去查查档案室的底档吧。”
这人说完,快步走远,很快拐进了楼梯间。
李秀梅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