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床放下来,放得轻,四条腿落地几乎没声音。她把尾收回来,收的过程尾尖不小心扫到一片小碎瓷,叮的一声,那片子滑出去老远。
两个人都看着那片子。她先开的口。
“这个我扫。”她说。
“你扫。”他把簸箕递过来,“扫完去买杯子。”
“买两个。”她说。
窗外那道光往床边挪了一截,落在她的尾上,乳白的鳞上一小片亮,亮得清清爽爽。
第二年的冬天来得比上一年晚,暖气倒早送了十天。
床腿上那几颗螺丝拧过一回,到现在没再松。
床头柜上的杯子换了两个一样的,谁也没提过原来那个是怎么碎的。
皮尺是从实验室借的,黄色的那卷,软尺,原来量培养皿口径用。
陆长庚捏着一头按在尾根上,她把尾尖伸直,一直伸到门口,尺子顺着鳞面走,走了整整一个屋子还差一截,他蹲下去把尺面按平,按到最后一格。
“四米二。”他说。
“再量一次。”
“刚量过。”
“皮尺会松。”她把尾尖收回来一点,“你刚才按在鳞缝上了,不是贴着。”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争,把尺收回卷回去,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遍他把尺面翻过来贴着腹面,手跟着尺一路走到底,还是四米二。
她把尺接过来自己看了一眼,才还给他:“行,记着这个数。”
“记它干嘛。”
“做尾套用。”她说,“第六版了。”
第六版的毛病在收口。
收口那圈松紧带是她自己缝的,照着第五版放了一寸,想着腹面那一段冬天会缩,结果缩得比她估的少,收口勒出一道印。
她晚上盘在矮榻上拆线,针是从母亲那儿学来的手法,回针,密,拆到一半针脚卡住了,她用牙咬住线头拽了一下,分叉的舌尖先碰到线,凉的,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咬线跟以前不一样了。
线还是断了。
她把放开的那一寸重新折进去,比着勒出的那道印缝,缝到尾尖有点不耐烦,尾尖自己翘起来把线轴拨到了地上。
线轴滚到床底下。她看了它一会儿,没去捡。
抽屉最里面那个旧本子,封面已经软了,里头从四月的体温表记到蜕皮前的痒,密密麻麻。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推到最里面,压在装旧角质层的那个纸袋旁边。
纸袋的口还是折着的,她没打开看。
关抽屉的时候尾尖从地上把线轴卷了回来,放在桌上。
三楼的新工位靠窗,工作台加宽过,下面留了空的,她的尾可以从桌底穿过去,盘到暖气片边上。
数据是上游的分子环节,不用进细胞房,她对着屏幕跑图,陆长庚在斜对面配胶,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排枪头盒。
中午她先看完一个批次,抬头说:“你第三个泳道上样上错了。”
他停下手,看了看胶图,又看了看记录,认栽:“嗯。”
“顺序反了。重做吧。”
“重做。”他把胶倒了,“饭你买还是我买。”
“我买。”她说,“茶叶蛋要两个。”
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冬天玻璃上哈着白气。
她买两份饭,加两个茶叶蛋,回来的路上就把自己的那个剥了。
剥茶叶蛋这件事她越来越快,先在桌上磕一圈,拇指从裂缝里进去,一整圈壳连着那层膜下来,十几秒。
她想起以前自己剥一个要剥半天,剥完坑坑洼洼,陆长庚说那是鸡蛋不是月球。
现在她剥得又光又快,手指比以前细,也比以前凉,蛋壳不粘手。
她还是不爱吃,还是每次都吃完。
楼道里那只猫现在不怕她了。
它原来见了尾就弓背,后来不知道怎么想通了,某个下午直接踩上来,试了三个位置,最后选中尾身中间那道弯,卧下去,睡了。
那道弯正好把她自己拦在楼道口,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陆长庚从实验室出来看见,站在那儿笑。
“把它弄走。”她说。
“你弄。”他说,“你尾比我手长。”
她试着把那一段抬起来一点,猫不满地哼了一声,往鳞缝里又拱了拱,肚皮贴着她最暖的那段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