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了,柏木。” 我如梦初醒,疑惑的目光移向面前风度翩翩却得被我喊上一声叔叔的男人。他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这位是?” “这是我女儿。”母亲自然而然地答道,嘴角甚至还带了点笑意,俨然一副贤良母亲的形象。我不由感到有些好笑。 “……这就是?”国分龙平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似的看向我,“天呐,你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真是羡慕啊。” 母亲喝了一口香槟,揶揄他,“怎么,到现在都没结婚吗?” “不了,无事一身轻。”龙平耸了耸肩,下巴向着人群中央的方向扬了扬,那是他在名利场中游刃有余的兄长,“家族少了我也不愁传宗接代,这种逍遥日子我过得挺开心的。”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你也是啊,孩子这么大了都一点没见老。” “这是什么?对症下药的客套方式吗?” “真伤心呢。”龙平依旧心情很好地开着玩笑,又将目光转向了我,“不过,你女儿可比你当初还要更漂亮些啊。” 母亲笑了,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她的笑容在我眼中屈指可数,而且多半是礼貌平淡的标准式笑容。她笑起来时将眼睑垂了下来,纤长的睫毛也在轻轻颤动。 龙平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又有一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人也注意到了龙平的目光,端起酒杯向我们的方向快步走来。 当我看清那人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他在走来时顺手端起一杯果汁,眼睛是向着国分龙平的,却将那杯果汁递给了我,“国分前辈。” 龙平好奇地将目光在我俩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认识?” 来人身材修长瘦削,头发微卷,鼻梁上端正地架着一副秀气的金丝边眼镜。身着一身绝不会出错的纯黑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折着一块酒红色的方巾。 西四辻修司。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我母亲,她好像并不认识我这位所谓的堂哥。虽然的确出于礼貌看着说话人,眼神里却写满了无趣。 “算是吧。”西四辻修司模棱两可地说,随即转移话题,“国分前辈最近有兴趣打高尔夫吗?好久都没在老地方见到您了。” “前阵子在南非出差,的确比较忙。你还经常打吗?” “倒也没有。上周跟一个朋友去了一次,有机会把他介绍给您。”西四辻修司若有似无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相当了不得的后辈呢。” 这句话像是刻意说给我听的,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不认为迹部会害我,但我也不明白他为何要隐瞒和西四辻修司的关系,明明他们算得上熟识的旧交。 他又和国分龙平寒暄了一会儿,最后问我,“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正想回答,母亲却开口了。她微笑着看着西四辻修司,缓缓地说,“抱歉,不可以呢。” 虽说我也并不想和西四辻修司单独谈话,但我更不喜欢母亲这幅独断专行的大家长姿态。我皱起眉,正想说话,西四辻修司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冲我摇了摇头。 目送西四辻修司走远,母亲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一下化妆室。” 我没有答话,而是自顾自地把杯里的果汁一饮而尽。孤身置身于这样的环境,我难免有些局促不安,没有进食的胃口,也没有感兴趣的话题。我忽然想拿杯香槟,这里没人注意到我,也没人会想到装扮得如此成熟的女生尚未成年。 附近的酒水台就在我身后,上面有许多整齐划一盛装着各式酒水的高脚杯。我迈开步子走过去,神色自若地端起一杯香槟,凑向嘴边。 “不可以哦。” 我吓了一跳,背后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我却愣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音色低沉偏厚,按理说是不应与我有交集的人。 我下意识放下香槟,转过身去。眼前的男人不算高大,气质中却自有力量。明明在场的男士都是清一色的正装打扮,他却让人不禁想多看两眼。他的眼眶有些凹陷,山根和眉骨却十分凸出,显得他的双眼深邃而不可测。尽管脸上有不少细纹,却依旧有着意气风发精神奕奕的精神气。 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微笑着说,“未成年的小姐是不可以喝酒的哦。” 我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因为在他说这句话时,我飞速转动的大脑已经认出了他是谁。 宫崎家康。 3 对我而言,宫崎家康——日本经济支柱之一宫崎财阀的家主兼运营者——是个活在新闻放送和报刊政经板块的男人。之前唯一一次有幸与他见面,还是在他大女儿的葬礼上。他站在宫崎麻美身边,脸上全无悲痛的痕迹,永远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和参与仪式者一一握手,客套地回应着他人的寒暄。 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主动同我说话?按理说他是不应该记得我的,毕竟与我仅有一面之缘,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他记在脑海的特质。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也不知是否应该将手里的香槟放回去。他的存在太过惹眼,而我并不想在这种场合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微不可闻地清了清嗓子,我试探着问,“宫崎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么会呢。”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走到我身侧,在另一侧也端起了一杯香槟,然后他将自己手里的那杯递给我,又将我手里的那杯香槟收了过去。他碰了碰我的高脚杯,说,“这是无酒精的。” “……谢谢。” 局促不安地和他独处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他好像并没有主动走开的打算。这更令我疑惑不解,在这名利场中,明明有更多值得他做的事,为何要在我身边浪费时间? 我下意识向刚刚站着的位置看了两眼,不觉有些讽刺,这竟是我chapter廊桥遗梦(下) 1 他在和我开玩笑?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然而,短短十秒钟我便否决了这一假设,并且相信了宫崎家康这句话的真实性。他不是闲人,我也不配做他取乐的对象。 这一刻,我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的身体抽空了。引力将我拉扯在原地,我却无法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实感,我散成奇妙的粒子流进短暂的时光的罅隙中。我的视线在聚焦中模糊,又在模糊中聚焦,而以最小时间单位计量的模糊中,我仿佛看见了一条可以以帧数定位的时间轴。沿着一个不断上升的运动轨迹,那条时间轴越来越短、越来越细,最后成为了某个整体的一部分。像是在无限的空间中整齐摆放的同一型号的书架上放满了同一货号的书,是令人绝望的无尽的重复。 “真言?” 像是从深层梦境里醒来的盗梦师,亦真亦假的感知遽然退去,聚焦在三维空间的视线落在宫崎家康的脸上。那张在气质和保养的相互作用下和年龄完全不符的面孔,在我主观意识的扭曲下竟显得莫名眼熟。我知道,这种熟悉不是来自于真实可靠的记忆,因为人的记忆不会提早于三岁以前,而我却仿佛以襁褓中婴儿的视角细细端详了这张脸。他在俯视着我,脸上没有皱纹,眼里还有逆龄的奕奕光彩。 半梦半醒间,我走出了宴会厅。我像是进入了电梯,又像是没有。我像是摁下了顶层的按钮,又像是没有。 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甚至无暇分析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电梯伴随着一声铃音停下,我像是清醒了,又像是没有。 然后我向着空中花园的方向走去。 2 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我试图理性地分析一下当前的状况。虽然这片空间还有两三个人与我共享,但大家各自靠在最边缘的栏杆上吹着风,互不打扰。 这座空中花园处在酒店顶楼的位置,四面用特制的高安全系数玻璃围起,并制成高度足够安全却并不压抑的观景栏杆。 头脑清醒了过来,皱起眉思考的时候,视线便穿过玻璃,落在了东京光怪陆离的夜景中的某个点上。 最首先也是最无可避免地,我想起了宫崎家的两姐妹,她们先后教会了尚未成年的我何为死亡。也正是她们的死,构成了我与宫崎家康的唯一联系。我已经想不起她们的脸了,在我脑海中只有两个不切真实的轮廓,像是在水里逐渐洇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