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讽刺的是,当我看见自己模糊在玻璃背后的东京夜景中的脸,我竟逐渐将她们的五官勾画完全。与她们的种种交集走马灯似的回放,我的记忆像是被胶卷里剪下的一段段胶片粘贴拼出的,先后没有逻辑联系,只是这么突兀地并列着。 再然后,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那个和宫崎家康生下了我的女人。 她在宫崎家康的生命中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我突然感觉有些恨,因为现在我明白自己又多了一重私生女的身份,这令我作呕。宫崎家康肯定也是不希望我存在的,之所以时隔十八年才承认了我的身份,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两个女儿先后死亡,迫于无奈而为之。 那我的母亲呢?那个没有骨气的女人,被男人弃置了这么多年还心甘情愿做一条狗吗?想起她面对我时的冷漠和拒绝,我恨恨地想,那现在带我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呢?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最后,我想到了曾经在迹部身边做过的梦。梦里的我就像现在这样攀援着高楼顶层的栏杆向下看去,马路两侧的行道灯以不合常理的频率疯狂闪烁,来往的车流也用他们大开的前车灯汇集成几条流动的光带。我正努力将自己的身子探出去。 然而当我转过头的时候,那个突然站在我身边的人并不是我的母亲。 “真言。” 他轻声唤我,声音支离破碎地散在高空的风里。 只一个称呼,我便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他穿着刚才见面时的那身西装,微卷的黑发被风吹乱,眼镜也被他摘了下来,那双细长的眼中透露出的尖锐目光便再无所保留。 他一把将我从栏杆上拦腰抱下,在他开口质问我之前,我先开了口,“西四辻?堂哥?” 他像是没听出我别有意味的断句,只平淡地应了一声,然后说,“我联系过迹部了,他正在赶过来。我在楼下给你开了间房间,先带你过去。” 我没有抵抗,因为没有必要。我跟着西四辻修司穿过露台,电梯仍停留在他来时的模样,无需等待便打开了门。他摁下某个数字,然后转过头看我。 我没有躲闪他的目光,而是选择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到底是谁?” 电梯停了下来,却并不是西四辻方才摁下的楼层。一对金发男女走了进来,将站在电梯对角位置的我们分隔开。 “十九年前,我叫宫崎修司。” 电梯里的两位陌生人似乎听不懂我们的语言,而是继续着他们自己的交谈。电梯走得很快,门再一次打开时,已经到达了我正要去往的楼层。 “然而现在,你却变成了宫崎真言。” 留下了这话,西四辻修司冲我摆手作别。电梯门迅速合上,魔术橡皮般将他的身影无痕擦去。 3 根据房卡上的信息找到了西四辻为我开的房间,我坦然地走进去。两扇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落地窗并没有拉上窗帘,窗外斑斓的灯光在室内泼上了一层迷蒙的油彩。 我没有开灯,直接在窗边的茶几旁坐下。椅子很宽,我完全可以将脚踩在坐垫上,将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像来到东京后的许多个夜晚那样,坐在高楼上,独自一人俯瞰这座国际都市的小切面。像是一粒伏在海洋馆景观玻璃上的尘埃,渺小且无声息。 在良好的隔音环境下,我想起了许多往事。 胆大、莽撞、无法无天,这些特质都是上了国中后的我才拥有的,或者说,是在遇到铃木直子后,我才开发出了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另一面的自我。 直到国小毕业前,我都受累于自己心中难以言喻的自卑,不常与人相处,寡言而孤僻。 这份自卑,来源于我的家庭。因为我没有父亲,也得不到母亲的关怀。在同龄人可以任性地在爸爸妈妈面前撒娇耍横时,我却只能在空荡荡的家中与保姆相顾沉默。 “柏木真言没有爸爸。” 当年那个调皮的男孩或许只是童言无忌,或许长大后的他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会脸红赦然。但不论如何,他这番带头起哄的行为对年幼的我造成了太大的伤害。在这群孩子们天真直白的嘲笑声中,我终于明白,没有父亲这件事情,不仅可怜,还很可笑。 他们刺耳的笑声犹如梦魇一般纠缠了我整整四年,若说这四年中有什么是值得我怀念的,大概就是每天早上都会雷打不动出现在我抽屉里的一瓶热牛奶。 卒业式前夜,我终于耐不住好奇,留下了一张纸条在抽屉里。 我想知道,在我孤立无援的世界中,是谁在一直默默地为我供给这一星半点的温暖。 chapter夜之虹色 1 与其说“我想见她一面”,倒不如说“我必须见她一面”。 我早已过了奢求母爱关怀的年纪,也不可能再做回那个小心翼翼地讨好,试图换取她一星半点温情的小姑娘。被如出一撤的冷言冷语伤害了太多次,在我心脏的同一位置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茧。 尽管如此,有些答案,我必须要让这个生下我的女人亲口告诉我。 哪怕结果是两败俱伤,我也不允许我们之中的任何一方继续逃避下去。 我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收拾当晚飞回米兰的行李。她的语气依旧冷静而自持,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提出约见的想法。她回复道:我可以抽出两个小时去一趟你的公寓,四十分钟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