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的,好吗?” 朋莱看着温屿的眼睛,浅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 海边的残阳总是很漂亮的,将整个天空都晕染成一片粉色,周围那么安静,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风吹动着头顶的椰子树,也十分的温柔。 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简直如同一场梦境一样。 而眼前的温屿虽然声音平静,带着问询。 但朋莱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或许她也是有的,作为金主,温屿总是那么温柔,对她一向带着纵容。 可是作为金丝雀,朋莱任性了太多次,她还有多少次可以拒绝温屿的机会? 朋莱垂下了眼:“嗯。” 她回答。 温屿笑起来,她低头,松开手,打量着朋莱的手腕。 朋莱的肤色比花市的人要黑一些,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蓝色的表带落在她的腕间,像是把海洋系在了一片麦田里。 “很漂亮。” 温屿满意地点头,她牵着朋莱的手,和她一起走在沙滩上。 这里也很漂亮,海风温和,抬起头可以看到清晰的渐变色,最高远的天空已经呈现出夜的颜色,可以看到最闪亮的几颗星星。 而在天与海的相接处,乌云开始卷曲,似乎隐匿着什么风暴一样。 “明天或许是个坏天气呢。” 温屿轻轻地叹息着。 身边的朋莱也跟她一起站在那里,忽然她低下头,说道:“看。” 温屿也跟着低头,脚下是一个小贝壳。 “怎么了?” 朋莱伸出脚丫子踢了下:“我刚才看到它动了。” 它确实动了,小小的,近乎透明的爪牙伸了出来,刷拉拉地往前逃窜。 温屿笑:“哦,是个寄居蟹。” “寄居蟹。” 朋莱蹲下身,轻轻地摆弄了下那小小的贝壳。贝壳下的小爪子无奈又惶恐地挥动,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家,往里钻。 是肉眼可见的惊恐。 看上去看有点可怜。 温屿伸手:“不要打扰它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你是要鸠占鹊巢么?”朋莱低头,扒拉着那个小贝壳。 寄居蟹,这还是只在书里见过的。 小贝壳缩起来,不动了。朋莱敲了敲它的家。 温屿失笑:“怎么,你还想要替天行道,把它揪出来?” 朋莱抬起头:“不,这是它抢来的家,你看它多么爱护。” 说着她动了动,寄居蟹牢牢地扒着自己的壳一动也不动。 朋莱低着头:“既然是她抢到的,那就是她的,谁也抢不走了。” 这话说得很孩子气,温屿忍不住笑,看着眼前的朋莱又觉得她十分可爱,于是伸手在她毛耸耸的头发上呼噜了两下。 温屿问:“走?” 朋莱拍了拍自己的裤脚,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了温屿:“走!” 她的手拉得很紧,像是寄居蟹抓着自己抢来的壳。 她们在海岛上过得很愉快,时间走的也很快。 这天清晨,当温屿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温屿倒也习惯了,朋莱和很多人不一样,她总是醒得很早。 当然,温屿曾经也是。 但昨晚闹得太晚,她现在腰还有点酸。 温屿翻过身,揉了揉自己的腰,皱着眉头。到底是比不得年轻人了。 温屿侧过头,就看到朋莱站在外面的窗台上。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景色,那身影看上去竟然像是有几分孤独。 温屿心头微微一跳,她起身,来到朋莱的身边。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风有些大了,摇晃着远处的海水,把那些码头上的船都吹得晃动起来。 “在想什么?” 温屿问。 朋莱转头,她开口:“姐姐,我去读书以后,就不要给我钱了。” 温屿转头看着朋莱,她的目光里还带着一丝惊讶:“……怎么了?” 朋莱微微收紧了自己的手。铁栏杆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也显得有几分冷,紧紧地贴着她掌心。 “我已经读大学了,不需要……” 温屿皱起了眉头:“你读大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读大学。兼职……当然可以,但是过多的兼职会让你分心。你是不是想要做机器人吗?你去做兼职,真的有那个时间吗?” 朋莱看着温屿不赞同的表情,她深吸了口气:“可是我想要试一试。” 她看着温屿。 她承认,她有了别的心思。 可正因为有了别的心思,她才不能如此前那样,那么心安理得地用着温屿的钱。 年轻是她的资本,也是她唯一可以付出的东西。 她买不起二十六万的表,也做不到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她什么都没有。 想要奔跑着追上温屿,她只有一条从大山里带出来的命。 “我想要试一试。” 朋莱轻声说:“我是认真的,让我试一试吧,姐姐。我总不能一直都靠姐姐你。” 温屿垂下了眼,她沉默着,沉默了很久。 朋莱变了,温屿知道。 温屿想要反对,又忍不住失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专制到可以随意出口反对旁人的人生的地步了。 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错觉。 明明她自己,就是因为不喜欢家里人的专制,才自己出来的。 当初的自己什么都没有,也能走到现在。 又怎么笃定朋莱没有自己的帮助就会失败呢? 温屿闭上了眼睛:“好。” 新生活 秋风悄然而至,等到人们察觉的时候,街道两旁都已经飘起了黄叶。 陡然之间,原本的长袖就抵挡不住寒意,人们纷纷穿上了冬装。 大学生也是一样。 “这什么鬼天气,好冷好冷!我的被子那么薄,盖着人都在发抖。唉,为什么我要在这不南不北的地方读书,在北方就可以有暖气了。” “得了吧,真到了北方,外面那零下十几度的温度,我们这种南方小土豆也扛不住啊。”1 “诶,不是说新室友会来么?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啊,不来就更好了,那个空床位我一直放东西来着,现在都得挪位置。” 随着嘻嘻哈哈的说话声,几个年轻的女性打开了宿舍门,说着话钻了进来。 然后声音陡然安静下来。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对方正在铺床,行李放在一旁。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露出了那张漂亮的脸,样子看着倒是甜,但扫过来的那一瞬间的眼神里却藏着锋锐。 是和还在校园里的大学生完全不同的气质。 带着一点学生们不太熟悉的社会感,让人一时间不敢接近。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没了声音。 那人倒没有一点扭捏,她铺好床单,跳了下来,朝几人抬起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我叫做朋莱,机器人工程系,刚升上来的,看来你们就是我的室友了。” 说话间也透出很社会化的从容。 若是黎光在这里,只怕是一眼就能认出这份从容源自那里。 无论是说话的节奏,还是眉眼间抬起的幅度,甚至伸手时的角度,不卑不亢的后背,都跟温屿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好几眼,又互相推了推,最后推出来了室长。 她搓搓手,上前一步,伸手抬了抬自己的眼镜,也跟着伸手:“你好,欢迎你来到403,我叫做王宏,是数学系的。 这是刘涵瑞。这是周雨欣,也是你们机器人工程系的。” 两人的手浅浅交握,一触即分。 “你们好。”朋莱笑了笑,打招呼。 朋莱的手很有力气,握住的时候让室长感觉到一丝紧张,她扭头去看自己其他的室友。 刘涵瑞跟她差不多,也是一个窝里横,面对朋莱这个刚入窝的,她就像个应激的小猫一样,躲在后面不敢出来。 周雨欣倒是上前一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朋莱,问:“我听老班说有个跳级的天才,就是你了?” 朋莱摇头:“确实申请通过了跳级考试,但是天才算不上。” 周雨欣有些好奇:“你多大?” 朋莱没有隐瞒:“二十二。” “二十二?!” 几个人下意识地惊呼,能在吴江大学申请通过跳级的,而且还是机器人工程系这样的专业,那必然肯定是个天才。 可是…… 周雨欣下意识地开口:“可是你的年纪也太大了吧?” 说完,她就捂住嘴巴,看着朋莱:“对不起。” 朋莱摇头,她在外面待的那一年,遇到了无数的恶意,吃了无数苦头。 周雨欣这点欲盖弥彰的小小冒犯倒是影响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