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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一个名字的重量(第1页)

沈知微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清冷。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还残留着睡前那个半梦半醒之间闪过的人脸——一个人的轮廓,模糊的,被一层水雾蒙住了五官,但她知道自己认识这张脸。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边拿起来,屏幕上那条凌晨的消息还亮着:“灰色轿车里的人,你见过。他一直在你身边。”

她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在梧桐树新抽的嫩叶上,把叶子洗得发亮。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在那张模糊的人脸从记忆深处重新浮上来之前,她闭上了眼。

灰色轿车。2008年7月14号晚上停在恒泰仓库外面,A柱有一道深划痕,没有挂牌照,尾号627。2021年秋天,同一辆车停在校门口右转两百米,里面的人戴着黑色棒球帽盯着她上了地铁。那个人的脸她始终没有看清。但那个人的车她坐过。她坐过那辆车。在哪儿?什么时候?

她睁开眼,转身走到桌前拉开书包。把所有材料在桌面上铺开——父亲的笔记本、周建国的材料、那张三角地图、苏念父亲给的路线图、方律师给的全家福。她一份一份翻过去,在那些打印件和手写件之间寻找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的细节。然后她停住了。周建国材料里有一页通话清单,上面有一行被红笔轻轻划过的号码。那是一个座机号,区号显示是邻市。这页纸她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号码是谁的。因为那个号码在2008年7月15日之后再没有出现过,像一块被时间埋进土里的碎片,跟其他所有线索都不发生关联。

她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座机号。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住了。号码归属地查询显示这个座机在2008年登记在邻市一家叫“恒信咨询”的公司名下,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她认识——方明远。方律师。

方律师。那个在调查组会议上帮她说话的方律师。那个把父亲的手记从匿名邮件里转给她的方律师。那个从一开始就告诉她“你父亲当年没有签那份合同”的方律师。那个给她看全家福、说“你长得像你母亲”的方律师。

沈知微坐在椅子里,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那行搜索结果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变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轻响。她把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方律师出现在调查组的时间点,正好是周建国开始给她发匿名消息之后。方律师说她是收到匿名邮件才申请加入调查组的。但周建国从来没有提过方律师。方律师说“你父亲当年没有签那份合同”,但她是怎么知道那份合同的内容的?那份合同是韩明远跟顾氏安保之间的内部文件,外人不可能看到。除非她本来就是那条线上的人。

沈知微拿起手机拨了林予安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你在哪儿。”

“宿舍。怎么了。”

“方律师的全名,帮我查一下她的完整背景。特别是2008年她在哪里工作。”

林予安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怀疑她?”

“灰色轿车没有挂牌照,但尾号是627。方律师的车是深灰色的。我坐过一次,她送我去检察院的时候开的。我当时没有注意尾号。”沈知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周建国凌晨发消息说灰色轿车里的人我见过。我见过方律师。她主动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主动帮我,主动把调查组的投票扳回来。她说过‘你父亲当年帮过我’。但我从来没有查过她在2008年到底是谁。”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二十分钟后,法律援助中心见。”

挂了电话之后沈知微把材料重新收好,穿好衣服出了门。雨还在下,她撑着伞走在校园主路上,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脚边溅开。走到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在了,两台电脑都开着,屏幕上是不同的搜索页面。他把方律师的律师执业信息、律所注册记录、以及她2005年到2010年之间在邻市的活动轨迹全部调了出来。

“方明远,2003年取得律师执业资格,2005年到2009年在邻市恒信咨询公司担任法务顾问。恒信咨询的注册地址在邻市南郊工业园区,跟恒运物流在同一个片区。2009年她离开恒信咨询,来到现在的城市,加入了一家律所。2015年成为合伙人。她的专业方向是企业合规和刑事辩护。”林予安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恒信咨询的法人是她,但公司的实际业务范围很窄,只做了一件事——为顾氏集团在邻市的部分业务提供法律咨询。她跟顾氏安保的外包合同有直接交集。”

沈知微站在桌子前面,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放大的公司注册信息表。恒信咨询的注册地址是南郊工业园区恒运路十七号。恒运物流的注册地址是南郊工业园区恒运路十五号。两栋楼相邻,门牌号只差两个数。方律师2008年就在那个地方办公,跟刘成的物流公司隔着一道墙。她每天上班经过那堵墙,墙那边发生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在那条线上。”沈知微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把自己从所有情绪里抽出来之后剩下的一层底,“她以恒信咨询法务的身份接触了顾氏安保的外包业务,同时也接触了恒运物流的运输调度。她可能是韩明远和刘成之间的法律桥梁。周建国说‘灰色轿车里的人才是韩明远真正害怕的人’,因为那个人知道所有合同的所有条款。她是律师,她能把所有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林予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脑后。他看着屏幕上方律师的照片,那张脸在证件照的冷光里显得严肃而精干,跟她平时在会议室里露出的温和表情判若两人。“如果她是灰色轿车里的人,那周建国和陈海生都知道她的存在。陈海生2016年在深圳看到过那辆车,停在白石洲外面一整个下午。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没有跟周建国说。他只说‘韩明远怕他’。”

“因为陈海生知道,如果方律师在暗处看着一切,那她就是韩明远之外唯一还活着、且手上握着所有法律文件原件的人。陈海生把硬盘寄给了林建国,把信留给了他哥哥,但他把方律师的名字留在了自己的脑子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沈知微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周建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灰色轿车里的人是不是方明远。”

这一次对方回得很快。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字:“你查到了。”

沈知微把手机递给林予安看。他读完那两个字之后把椅子转回电脑前面,调出了另一份资料——方明远在邻市期间经手的所有法律文件清单。清单很长,但他按时间排序之后找到了2008年7月到8月之间的几份。“2008年7月10日,恒泰运输外包合同的法务审核人签章。2008年7月14日,北出口汽配仓库的租赁协议修订版。2008年7月16日,恒运物流的运输调度单备案。2008年8月20日,恒泰运输注销清算报告的法律意见书。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她的签名。她在事故发生的整个时间段内都在现场——作为所有文件的法务审核人,她看过每一份合同的每一页,知道每一个节点的每一个动作。”

“但她没有动手。”沈知微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那串文件清单,“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所有人做他们要做的事。她是所有事情的见证者和文件审核者。她知道一切,但她没有参与。所以她活到了现在。韩明远怕她,是因为她手里握着所有文件的合法副本。如果她把那些东西交出去,韩明远在法庭上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林予安把资料保存到加密U盘里,然后把屏幕关掉。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雨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看着沈知微,等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沈知微站在法律援助中心的窗前,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晴光。她把那枚刻着0715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钥匙柄上缠绕的红线在灯光里显出一层沉甸甸的暗色。她攥着那枚钥匙,钥匙的齿纹压着掌心的皮肤,微凉的金属触感从指腹往手腕蔓延。

“明天我去找她。”她说,“带着这枚钥匙和那张三角地图。问她一个问题——这把钥匙开的是哪扇门。她知道答案。她知道所有门的答案。”

她把钥匙收好,拿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予安一眼。他的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他坐在桌边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什么多余的话。她朝他点了一下头,推门走进走廊。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梧桐树新发的嫩叶。沈知微踩着水洼走过去,水花在鞋底两侧溅开,湿润的春天空气灌进鼻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站在老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我去你办公室。带上2008年的所有东西。”

回复来得很快。方律师回消息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简洁而精准:

“十点。茶水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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