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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茶桌上的棋盘(第1页)

方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落地窗朝南,能看到整条江面从城市中间穿过去。沈知微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方律师已经在办公桌后面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两杯刚沏好的茶。她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头发没有像上次开会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松松散散地垂在耳侧。看到沈知微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沈知微走过去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两个人隔着办公桌面对面,茶杯的热气在她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窗外江面上的货船拉了一声很长的汽笛,隔着玻璃传进来的时候已经闷成了低沉的嗡鸣。

“你查到我了。”方律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搁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天。我以为你会在拿到周建国材料之后再花几天才会注意到那辆灰色轿车。”

“你一直在等我来。”

“等了十三年。”方律师把手指从杯沿上拿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自己那一侧。“2008年7月14号晚上,我开着那辆灰色轿车停在恒泰仓库外面的巷子里。我跟着那辆货车走完了全程。从恒泰到北出口汽配仓库到国道连接线到高速入口,我一直在两百米之外。事故发生后我掉了头,从另一条路回了办公室。第二天早上,我把所有相关文件的法律存档做了备份,然后锁进了保险柜。”

“为什么。”

方律师看着她。她那双眼睛在没戴眼镜的时候比在会议上显得更深一些,眼角的纹路很细,是那种长期保持沉默的人才会有的收束感。她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因为我怕。2008年我三十一岁,刚在邻市站稳脚跟。韩明远找到我,让我做恒信咨询和恒运物流的挂名法务,每年给我一笔钱,条件是我对所有经手的合同只做形式审核,不参与任何实质调查。我签了。第一年我只看到了一些零散的物流单据,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2008年7月14号那天晚上,韩明远打电话告诉我,让我第二天早上去恒泰仓库做一份外包合同的补充协议备案。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做律师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对劲。”

她停下来端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凌晨两点,我开车去了北出口。到了那里我发现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白色货车,一辆黑色轿车。你父亲的车。我认识那辆车——你父亲之前来恒信咨询过一次,我给他倒过一杯水。他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等周某某的时候翻了翻桌上的法律杂志。他没有看我,但我记得他。第二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他的车在绕城高速上出了事故。我打了韩明远的电话,他没有接。我又打给刘成,刘成说‘别管了,跟你没关系’。”

“然后你选择了沉默。”沈知微说。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然后我选择了沉默。”方律师看着她,没有回避,“我在恒信又干了一年,把所有经手的文件都备份了一份。2009年我离开邻市来到这里,换了方向做企业合规。我以为只要我离开那个环境,那些东西就跟我没关系了。但我睡不着。每年7月15号我都会把备份翻出来看一遍,看完放回去。我做不到报警,因为一旦报警,我的律师执业资格就没了。我经手过那些合同,在法律上我算是共犯。我怕坐牢,怕失去一切,怕别人知道方明远跟那件事有关系。”

“但你在调查组里帮了我。”

“因为周建国给我发了一封匿名邮件。他附了你父亲的手记扫描件。邮件里只有一句话——‘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把这个交出去’。”方律师的手从杯子上拿开,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我认出了你父亲的笔迹。我把手记交给了调查组,申请加入。我知道韩明远在调查组里安排了人,所以我提前约你见面。我给你的那张全家福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恒信前台的,前台收进了失物箱,我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我在背面写了那行字,用左手写的,怕被人认出来。”

沈知微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把那枚刻着0715的钥匙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钥匙在深色的桌面上躺着,金属表面在台灯下泛着一层冷光,缠绕的红线像一道陈年的伤口。方律师看到钥匙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拍,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在钥匙柄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这是你父亲那天晚上从地上捡起来的。”她说,“他捡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手里一共两枚。一枚是这个,另一枚他后来放进了车门夹层。这一枚是苏念的父亲捡到的,我知道,因为他那天晚上也在场。你们所有人在那条线上碰过的东西,我都在远处看到了。”

“这把钥匙开的是什么。”

方律师把手指收回去。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面上是一份手写的列表,字迹跟恒信咨询注册信息表上的签名一致。列表上列了五样东西,每样后面标了编号和存放位置。第一样是“2008年恒泰运输外包合同原件”,标注存放位置“恒信咨询旧址保险柜(已转移)”。第二样是“北出口汽配仓库租赁协议修订版原件”,存放位置“南郊恒运路十七号二楼”。第三样是“恒运物流2008年全部调度单备份”,存放位置“同上”。第四样是“恒泰运输注销清算报告法律意见书底稿”,存放位置“同上”。第五样没有编号,写在一行独立的空格下面,字迹比前面四样更潦草、更急促,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韩明远与刘成2008年7月14日晚通话录音原始文件”。

“第五样东西。”方律师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胸腔底部慢慢提上来的,“2008年7月14号晚上,我在恒信咨询的办公室加班。我的座机跟韩明远的手机有自动录音功能,当时是为了留取业务通话证据。那天晚上韩明远打了三通电话到我的座机上——第一通是通知我第二天早上去恒泰仓库做备案。第二通是让我确认调度表的修改内容。第三通只有三十秒,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沈建国明天出了什么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她看着桌面上那枚钥匙和那张列表,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样东西,四样在恒运路十七号二楼,那正是恒信咨询旧址的地址,跟恒运物流隔着一道墙。第五样是一段录音,韩明远亲口说出的“如果沈建国出了什么事”那句话。这段录音如果存在,它就是韩明远预谋的直接证据,比行车记录仪更直接。因为行车记录仪只拍到了货车别车的画面,但这段录音证明韩明远在事故发生前一天就已经预知了结果。

“这段录音的原始文件在哪里。”她问。

方律师把那张列表重新拿回去,在第五项下面用笔加了一行小字——“原始文件存于恒信咨询旧址保险柜。钥匙编号0715。两把,一把在沈建国处(已遗失),一把在苏念父亲处(已移交)。保险柜在二楼靠窗位置,被墙面覆盖。需要钥匙和密码同时使用。”

她把笔搁下来,看着沈知微。“密码是。你父亲出事的前一天,我给你看过的那份合同,上面的签署日期就是密码。你父亲当天签了字,他知道这个日期。他把密码记在脑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把钥匙留下来了。两把钥匙,一把丢了,一把还在。密码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写了这么久的沉默,等的就是有一天有人拿着钥匙来找我。”

沈知微把那枚钥匙从桌面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看着方律师,方律师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和十三年的沉默,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热气不再升起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沈知微问。

方律师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面。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打在江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的背影在落地窗前显得单薄而直,像一根插在风里的旧旗杆。

“因为你父亲当年在恒信前台等周某某的时候,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那是2008年7月初,天气很热,他额头上全是汗,但还是在笑。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在这个地方上班,不容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问,但他看到我一个人坐在前台后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来往,他说我不容易。”方律师转过身来,靠着窗框看着沈知微,“我做了十三年律师,听过无数当事人说对不起、说冤枉、说害怕。但你父亲跟我说‘不容易’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来办事的普通人。”

她走回办公桌旁边,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沈知微。“东西在恒信旧址二楼。明天上午我带你过去。钥匙你拿着,密码你记着,保险柜打开之后所有东西归你处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些文件交出去之后,你写案例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匿掉。我不想让我的女儿知道她妈妈曾经站在那条线上,看着一个人死掉。”

沈知微接过文件夹站起来。她把钥匙和文件夹一起收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尽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方律师一眼,方律师站在办公桌旁边,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沈知微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女儿不会知道。但她如果有一天问我,我会告诉她,她妈妈最后做了对的事。”

方律师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道被压了很久的纹路终于松开了半寸。沈知微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后她靠着轿厢壁站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韩明远2008年7月14号晚上亲口说的话,有录音。在恒信旧址二楼的保险柜里。明天上午去取。”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几点。”

沈知微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十点。方律师带路。”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大厅的灯光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她走出去,穿过旋转门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铺在地面上暖融融的,行道树新发的叶子在光里泛着一层嫩绿色的光。她站在阳光下面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拢了拢,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二十七层的位置。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看不清哪一扇窗户是方律师的办公室。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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