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昭屿到别院时,暮色刚沉下来。
院中安静,廊下只点了一盏风灯,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树影婆娑。
他穿过前厅往里走,脚步不重,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内室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
薛昭屿推门进去,看见苏淡月坐在窗下的圈椅里,身上裹着那件玄色大氅,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小莲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低声劝着。
“小姐,您就吃一口吧,从早到晚就喝了两口水,身子怎么受得住……”
苏淡月没说话,只微微摇了摇头,将脸转向窗外。
暮色里,她身形纤弱,长睫低垂着,眼尾那抹薄红像是烙上去的,洗不掉,褪不去。
小莲急得眼眶又红了,抬头看见薛昭屿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薛昭屿摆摆手让她退下。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薛昭屿走到桌边,点亮了灯。烛火跳了一下,将整个屋子映亮。
他看见桌上摆着午间的饭菜,一筷子没动,凉透了,粥碗搁在托盘里,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又看了一眼苏淡月。
她仍然坐在那里,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动。
像是根本没察觉屋里多了个人。
薛昭屿压了压心底那点莫名的火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声音平淡:
“沈医正说你得吃药,得吃饭。你不吃,药也白吃。”
苏淡月没应声。
“身子是你自己的。”他继续说,“你糟践它,没人替你疼。”
苏淡月垂下眼,长睫颤了一下。
薛昭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他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些:
“你若是为了李叙安……”
“薛公子。”苏淡月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多谢你救我,我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薛昭屿脸色沉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薄怒,“你被夫君推下水,差点淹死,你的事。你千里迢迢跟着他上京,住在城东最破的巷子里,伺候那个磋磨你的婆母,你的事。你瘦成这副模样,一阵风就能吹倒,也是你的事。”
他每说一句,苏淡月的肩头就缩一分。
“苏淡月,”薛昭屿声音冷下来,“你父亲花银子供他读书,你拿嫁妆贴补他家用,你在他家当牛做马这些年,换来的就是他要淹死你娶别人。这样的人,你为他绝食,为他伤怀——”
他顿了一下,将涌上来的话压回去,语气更冷:
“若是如此,我救你作甚?”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苏淡月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他,眼睛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无声无息地砸在大氅的狐裘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唇,咬得发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薛昭屿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之前也有不少为了攀附于他的人,故作姿态在他面前哭过,但他一丝感觉都无,只觉得厌烦。
别人都道他铁石心肠,美人在前都能无动于衷。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连哭都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哭是嚎啕,是诉苦,是求人怜惜。她哭是咬碎了往肚里咽,眼泪掉得比谁都凶,声音却压得比谁都低。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软了三分,“你别哭了。”
苏淡月不听,眼泪反而更凶了。
她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肩膀却抖得更厉害,整个人在大氅里缩成一团,瘦得让人心惊。
薛昭屿在原地站了一瞬,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太重了。
他方才那几句话,是压着火说的。
可她那副样子,像一只被雨打透的雀儿,连抬爪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再说下去,怕是能把她直接压折了。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彻底软下来,“我不说了,你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