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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1章 另一种静（第1页）

第三年头上，温珞亲自来了一趟，在院里转了一圈，炉是旧的，架是旧的，人是闷的，她什么都没看出来，临走给孟关换了块正式丹师的乌木牌。

“孟丹师，你这样的人，坊里见得少。”她站在院门口，回头说道。

“坊里见得多的是想往上爬的，晚辈爬过，摔得很疼，所以知道，除了修为，其余的都是虚妄。”孟关拱手道。

温络笑了笑，走了。

孟关知道这一关算过了，丹霞坊不怕有秘密的人，修士谁没有秘密，他们怕的是麻烦，孟关把自己活成了一笔清清楚楚的账，一笔没有麻烦的账，没有麻烦，他们就不想多问。

苏婉晴复活时的新身体孟关可是下了血本炼制的，五行齐备，瓶颈根本不存在，如今丹药不缺，她的修为一年一个台阶，入坊第七年破入炼虚后期，第十五年炼虚圆满，第四十年，破境合体。

破境时孟关带她去了大荒外围，谁也没有惊动，敖青走得更稳，龙族的路子熬人，可丹药把水磨的工夫烧成了烈火，入坊第三年，他破入合体中期，真血补满，鬓边那几缕枯碧彻底转青。

坤曜是最聒噪的一个，也是进境最扎实的一个，金乌一族吃天赋，太阳真火养在丹药里煨着，不化形的坤曜，羽毛很亮，亮到孟关不敢让他用原形出门，怕临沧城里识货的人看出那是头三足金乌，被人抓了去。

孟关自己最需要的星髓丹，这里的渣有的是，六品丹药成丹率低的令人发指，成丹率低，丹渣就多，丹渣一多，一枚枚紫金色的上品星髓丹就落进了孟关的玉瓶。

四十年，星髓丹没有断过一日。

小天地从五百丈扩到七百丈，星纹从一千二百道涨到三千道，每一道都凝得结结实实。

识海里那些裂纹，在丹药和岁月里一寸一寸地长合，在第三十年头上，最后一线裂纹终于消尽。

真血淬魂的旧伤，至此才算彻底翻篇。

鬼车还在睡，吞了那面百丈覆界幡，它一睡四十年，冥甲里九颗头颅埋在翼下，黑光明灭的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次明灭，骨架里的爆响就密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一寸一寸地长熟，孟关也不去打扰它，睡的越久，那么给自己的惊喜就越大。

镇魂塔也安静，星核罩顶，铃铛镇侧，灰雾缠外，塔里那份残魂被完全镇压，四十年来撞塔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识海尽头那团血色，则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不是消失，是远了，旧了，像一张挂了四十年的旧画，颜色一年淡过一年。

冥皇还在界外蹲着，但是显然是没了耐心，仙宫那边，是另一种淡法。

入坊头几年，巡界司的年检年年到丹院，皂衣修士进门，核符、录档、随口问几句家常。

第五年起，两年来一回，第十二年起，五年一来，来了也只是把银符对着玉册一照，符亮，档销，走人，连茶都不喝。

第二十年，来的皂衣修士换了张生面孔，翻档的时候随口跟同僚嘀咕，说云枢殿录的这位孟丹师，档上二十年，丹师做到正式，街坊评议良善，连坊市斗殴的案底都没有一条，这样的档，还年年来验什么。

同僚说，上头的规矩。

生面孔说，规矩是死的，档是活的，回头我写个条陈，这种档改十年一验吧。

孟关在丹房里头听得清清楚楚，怀里的银符安安静静，温温凉凉。

当年在云枢殿，祁庸说，你哪天死了，符会自己回来，所以别死，孟关那时就知道，这道符既是看管，也是凭据，仙宫盯着自己，是因为自己有值得盯的地方，如今二十年过去，自己变成了一潭死水，盯得再紧的眼睛，也会酸的。

听澜山的消息，是这些年从送药的行商嘴里零零碎碎拼出来的。

那位通天尊者，在云海上一去就是三个月，下来之后，客卿还是客卿，人却再没下过山。

听澜山的山门封了，山下那一万三千名通天界来的修士，被巡界司录了档，打散编入各洲的中宗下宗，一代天骄，化作四洲的流水。

悬过赏，烧过告示，封过山，问过话，仙宫没有动他，可他也不再敢造次，完全龟缩了起来。

一个散仙，仙宫要他的命也要费不少事，只要他自己闭嘴，仙宫也懒得费事了。

听澜山自此沉寂。

那位通天尊者再没下过山，山下被打散的一万三千名修士，头几年还有人惦记着自家的来处，聚在茶楼里骂仙宫刻薄，骂尊者卖界求荣，骂着骂着，人一批批地领了各宗的俸禄，被纳入宗门，收了徒，骂声就淡了。

修士要的就是成仙，只要有地方修炼，给条活路，什么都能咽下去。

孟关的日子也跟着静了下来。

入坊第五十年，巡界司的年检改成十年一验，那个写条陈的生面孔皂衣修士升了小头目，每十年来丹院照一回符，符亮，档销，喝半盏茶，说两句闲话，走人。

入坊第六十七年，他再来的时候，带来一枚新的玉册。

“孟丹师，上头批了，你这档，从云枢殿的随传随到，降为存查。”

他把银符对着玉册照了最后一回，笑着说：“往后不用验了，除非你自己犯事，或者云枢殿亲自点名，这符，你就当个身份牌子使。”

“劳烦上差跑这些年。”孟关递过去一只瓷瓶。

皂衣修士神识一扫，瓶里三枚上品养元丹，眼睛弯了弯，推辞了两句，收了。

走出丹院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多嘴说了一句：“其实早几年就该降了，云枢殿那位祁主事亲自划的勾，说你这个档，是他经手的几千份里最干净的一份，干净得没有验头。”

孟关拱手送他出门，站在院门口，看遁光远去。

怀里的银符温温凉凉，五十年了，头一回，他觉得这道符轻了。

干净得没有验头，这话他信，这五十年他把每一笔账都做得天衣无缝，连坊内评议都是良善，仙宫再闲，也不会把眼睛搁在一潭死水里，一潭死水最熬人。

冥皇那边，是另一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