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尽头那团血色,淡得像一张挂了百年的旧画,颜色一年浅过一年,方位也一年比一年模糊,近年连大致的东西南北都要凝神细辨才能觉出来,黑辇还在界外蹲着,可蹲了几十年,再深的耐心也要起毛边。
像一头老兽,牙口松了,还赖在洞口。
镇魂塔也安分,星核罩顶,铃铛镇侧,灰雾缠外,塔里那份残魂百年间撞塔的次数屈指可数,像是认了命,又像是把力气攒在别处。
真正热闹起来的是鬼车。
入坊第七十三年,冥甲深处传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孟关正在丹房开炉,手一抖,一炉上好的星髓丹险些废了,这些年他的炼丹技术也是好了起来,可以不依靠小塔也能炼出中品丹药。
九头鸟醒了。
它从冥甲里冲出来,翼展过丈便收,落到丹房屋脊上时已经缩成尺许大小,通体黑羽,尾羽如烧红的铁丝,九颗头颅一字排开,十八只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齐齐落在孟关身上。
睡了整整七十年,那一面百丈覆界幡,幡中数万条炼了不知多少年的生魂,终于被它一寸一寸嚼碎、化尽,尽数化进了骨头里。
孟关以神识探过去,探回来的东西让他眉头一挑。
这鸟如今的修为,稳稳压过合体后期一头,已经到达大乘期,更难得的是那一身神通的变化,从前的鬼车只会吞阴煞、吃残魂,如今九张巨口开合之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吸力,孟关隔着一丈,能清清楚楚地觉出自己袖口护体灵光被扯得晃了一晃,像有人隔着衣服拽了一把。
他来了兴致,取出一柄废弃的下品飞剑掷过去。
鬼车中间那颗头颅张口一吸,飞剑未至,剑身之上萦绕的灵光先脱体而出,被它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剩下那截没了灵性的铁条当啷落地,它看都不看。
吞法宝灵性。
孟关盯着那截废铁看了半晌,伸手把鬼车召下来,九颗头颅挨个蹭他的手。
“行,没白喂你。”他拍了拍中间那颗脑袋。
护体灵光、法宝灵韵,到了这鸟嘴里都是吃食,往后谁拿法宝砸他,得先问问这九张嘴答不答应。
坤曜重新化形,是入坊第八十年的事。
那日孟关给他选了个好地方,雷火临空,孟关在一边护法,雷火烧了三个时辰,火光敛处,走出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红衣少年,眉眼锋利,唇红齿白,和孟关第一次见完全不同,只是那张嘴一张开,还是那只碎嘴的鸟。
“看什么?我这是二次化形,上次的形象不太满意,这次换一下。”
“哈哈哈,你这个小白脸!”敖青也坐在一边,指着他的小白脸笑的直不起腰来。
龙族青年这些年走得更稳,跳脱的性格也收敛了不少,入坊第九十年,他的修为水到渠成,破入合体后期,真血圆满之后,龙族的路子越走越宽,鬓边那几缕枯碧早已彻底转青,往那里一站,渊渟岳峙,已经有了几分正经龙族的气象。
苏婉晴的进境最不显眼,也最吓人,她这具孟关下了血本炼出来的新身体五行齐备,瓶颈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丹药管够之后,修为就像水渠里放了闸的水,入坊第九十五年,她安静地破入合体中期,破境那日只跟孟关说了一声,就回屋接着打坐了。
四个人里,唯一原地踏步的,是孟关自己。
入坊第四十年,他的星纹涨到三千道,小天地扩到七百丈,从那以后,一切都停了。
起初他没当回事,修行这种事,张弛有度,快一段慢一段,再正常不过,他照旧每日服星髓丹,照旧凝练星纹,照旧以万灵归元阵温养小天地。
第五十年,星纹还是三千道。
第六十年,还是三千道。
小天地扩到七百丈之后,像一口井凿到了岩层,任他法力怎么灌,那层壁垒纹丝不动,新凝出来的星纹一道比一道虚浮,入不了序列,凝出来,散掉,再凝,再散。
第七十年,他把星髓丹的量加了一倍,上品丹药流水一样往肚子里送,小塔提炼出来的紫金星髓丹,一枚就是一百万元石的行情,他一年吃掉十几枚,吃到最后,法力精纯得不能再精纯,小天地却连一寸都没有再扩。
第八十年,他停了丹药,把星衍功法从头到尾重推了一遍,怀疑是功法的路数走到了头,推了三年,功法没有错处。
第九十年,他想起一件事。
天人五衰。
自己就经历过神魂衰和身衰,其他三个法力衰、寿元衰和道心衰都没经历,合体后期往上,是大乘,合体与大乘之间隔着的不是法力,是衰劫,天人五衰渐次发作,衰尽,方算人劫圆满,才够得着大乘的门槛。
这一节的典籍他早就读过,一直留着心,他怀疑自己停滞的根子在这里,衰劫未历,圆满不成。
于是他耐下性子等。
他压着修为,不再强行凝纹,把一身气机养得松松的,专等那五衰上门。
一等,又是十年。
第十年头上,孟关坐在丹房里,内视己身。
小天地七百丈,壁垒厚实,混元星辰五色光华流转,三千道星纹明明灭灭,法力之海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识海澄澈,神魂凝练,肉身里的八十一道烛龙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好得不能再好。
好得一丝衰败的影子都没有。
衣衫无尘,顶上神光湛湛,法力锁得滴水不漏,肉身血气如炉,心神稳得像一口老井。
五衰里他还没经历的法力衰、寿元衰和道心衰,拿着典籍里的描述一条一条往身上对,对了一整夜,一条都对不上。
别说衰了,他这具身子被丹药和小塔养了百年,比刚破入合体后期那年还要齐整。
这就讲不通了。
合体后期的修士,哪怕熬得再慢,三百年里衰气总要探头,他入合体后期已经一百多年,衰劫连影子都没有,孟关把功法玉简、丹道典籍、坊里能借到的游记杂谈翻了个遍,越翻越觉得不对,书上写的都是如何应衰,如何渡衰,没有一本书写过,衰不来的。
衰不来,是好事吗。
他合上玉简,指尖在膝头叩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