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表情,顾夜很少见到。 不,应该说,从来没见过。 常安在他面前,永远是紧绷的、警惕的,像随时准备应对什么,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但现在,那根弦松了。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目光涣散地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颊泛着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让人想要采摘。 其实顾夜早就意识到常安喝醉了,他没有阻止。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说是自己也说不出来原因——他就是想看到常安不一样的表情,哪怕他本人现在并不清醒。 常安又喝完了一杯,他低头看着空杯子,好像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比如,这个杯子是什么时候空的? 他伸手,又拿了一杯。 差不多了,顾夜站起来。不能让常安再喝下去,这样对他的身体也不好。 正准备走过去阻拦,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队长!” 苏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恐:“你怎么把一整瓶都喝了?!” 顾夜的视线跟着声音移过去。 常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酒瓶,又看了看苏砚,表情茫然。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琥珀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这个瓶子太小了。”他说。 “那是五百毫升装啊,队长!”苏砚冲过来想抢常安手里的杯子。 常安灵活地躲开了。一个喝醉的人,动作却那么敏捷。他的重心已经不稳了,脚步虚浮,但身体的本能还在。 “我没事。”常安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好得很。我清醒得很。” 苏砚绝望地看着他。 顾夜也觉得有点绝望,因为他发现自己忍不住盯着常安的嘴唇看。 那嘴唇因为酒精的缘故,比平时更红一些,微微泛着水光。 重明走过来,试图用体型优势把常安从椅子上架起来:“队长,要不我送你回去休息?” 常安抬头看他,眼神迷蒙,但表情异常认真:“重明。” “……是?” “你是个好人。”常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重明一个趔趄,“真的,你特别好。你为了小葵去当人造共鸣者,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重明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林晚笑得更厉害了,但显然,面对一个醉鬼,她也不能置身事外。 “还有你。”常安的目光转向她,“林晚,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孩子。你看起来小小的,但你从来不退后。我一直……一直为你骄傲。” 林晚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眼眶突然红了。她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能说出来。 沈怀瑾走过来,轻轻扶住常安的胳膊:“队长,你真的喝多了,我送你去——” “怀瑾。”常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太累了。你总是照顾所有人,从来不喊累,这些我都知道,下次告诉我,训练的时候,我给你批个假。” 沈怀瑾愣住,轻轻笑了笑:“好。” 苏砚站在旁边,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常安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他。 “苏砚。”常安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但方向意外地精准,“你过来。” 苏砚转身想跑,但被常安一把抓住肩膀。 “你总是觉得自己是累赘。你不许这么想。你是我们小队的大脑,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苏砚低下头:“队长,你醉了。” “我没醉。”常安固执地摇头,“我说的都是真的。” 顾夜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的酒杯许久没动过了。 顾夜看着常安的眼睛,那层水光让他的眼睛显得更亮。 既然衣服都脱了不如…… 罗正清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转身想走。 “罗队。” 常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正清僵住,慢慢转过身。 常安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明明刚才还在那边,一眨眼就到了跟前,步伐歪歪扭扭,眼神却执拗得吓人。 “罗正清。”常安叫他的全名,声音很大,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罗正清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嘛?” 常安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对不起。”常安的声音闷闷的,“我之前……觉得你针对我是因为偏见。但你不是。你是好队长,你是真的把队员当家人。青岩的事……我很抱歉。” 罗正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常安的肩膀。 “……行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起来。” 常安直起身,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 顾夜的手指收紧了。 那笑容毫无防备,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嘴唇微微翘起。不是指挥官常安,不是监护人常安,不是那个永远紧绷着、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只是一个年轻人,在开心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容,和他那张显小的脸,终于匹配了。 顾夜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常安在他面前,从未这样笑过。 顾夜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他的监护人状态实在不好,需要休息了。 常安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往后一仰,身旁的重明连忙把他扶住。他的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又沉又长。刚才还亮着的眼神,一下子就灭了。 “队长?”林晚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常安的头往旁边歪了歪,含糊的说了什么,但眼睛依然紧闭着,看上去睡得正香。 顾夜越过林晚,朝常安走过去:“我带他回去。”他说着,一边从重明手上接过常安,让他稳稳的靠在自己怀里。 林晚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这一幕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顾夜半扶半抱地把常安拉到门口,门关上,里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内。外面很安静,夜深了,几颗模拟星星还挂在天上发着光。 顾夜转过身,一只手拉起常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稳稳地背了起来。常安的头垂在顾夜肩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睡得很安静。 街道上很凉,顾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常安趴在他背上,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颈侧。他的手垂在顾夜胸前,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顾夜明明可以走得更快,但他没有。 他走了很久,才终于站在了那扇门前。 他把常安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常安的身体陷进床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抿抿嘴,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顾夜弯腰,把常安的鞋脱了。他看着常安露出来的半边脸,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去解他礼服的扣子,动作小心翼翼。 他把礼服搭在椅背上,又弯腰去拉被子。常安的眉头舒展开,脸往枕头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夜直起身,看着床上那团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常安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嘴唇翘起,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顾夜看了很久,转身准备离开。 “顾夜。” 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夜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间,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胸|前暴露的更多了。白皙的皮肤上,锁骨中间的凹陷处有一颗红色小痣。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眼睛睁着,正盯着顾夜看。那眼神不像刚才在宴会上那样涣散,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专注。 常安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 “顾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比我厉害,还比我高。”常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认真,“你每次站在我面前,我都要抬眼看你。这很不公平。”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就是不公平。”常安固执地摇头,“老天爷眷恋你!” 顾夜想说些什么,常安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老天爷不偏心啦,谁叫你脑子有病。” 顾夜:“……” 常安继续说:“不过脑子有病就脑子有病吧,还好你不是坏人,所以监护人我会照顾你的。但是我有一点就是很生气……” “什么?” “就是……为啥你比我高,还比我强,结果大家都说我在包养你呢。” “包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