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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页(第1页)

楚折若脸朝下埋在枕中,前额陷得深,只有额角还看得见。他不动不应声,李盛渊等上半刻,干脆把茶搁在榻边,手掌捞起他陷落的额,“不是要水喝?”  楚折若顺势仰身,额头在李盛渊手中转过半圈,微张的眼瞥他瞬息,又闭上了。  双唇翕张几度,嘴角很快便沉下来。李盛渊指掌逡巡过他眉心,鼻尖,唇心,猝然捏住两颊,扭转向自己:“你如今是叛党,阶下囚,种种罪名都被你涉尽,惺惺作态给谁看?”  上下不同向,脖颈几乎要拧断,喉里原本断续的咳也碾成嘶声微弱。楚折若拿手去掰他指尖,掰不动,反被他拽得更近,半边身子都离榻,“说话。”  最初是胸膛中百爪千挠的痒,转瞬涌上咽喉。经舌根堵过抵过,末了只余下唇边无声弧度。白沫挂在嘴角,就要沾上李盛渊指根。他的手停到自己眉心都止不住纠结一处,终于在碰上那点污物前一把将楚折若甩回榻上。  楚折若两肘撑起身,伏在榻沿低咳,一下比一下更剧烈。他按住自己胸口,散落的长发里掀眼去看李盛渊,眸中影颤动不已,却澄明含笑:“是啊,除了……逆贼叛党,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还能是什么?你不想杀了我吗,为什么不杀我?”  他咬住唇,把剩下的咳强压回喉底,一只手支在榻边,上半身艰难探得笔直,扫向李盛渊的目光也直白,“像方才那样掐死我,瑞王殿下不敢吗?”  他声从未嘶哑如此,像吞过一把风吹日晒的沙石。可话也说得飞快,倏然过耳,李盛渊还来不及捉住,就只能同他沉默对峙。半晌,他沉声道:“我不杀你是为什么,你自己清楚。”  “对,要挟李盛澜嘛。”  楚折若重新半趴上软塌,预想片刻,忽然便把榻边瓷杯挥落到地上。声儿清脆,但榻矮,水流满地,溅在李盛渊的靴沿衣摆,瓷杯却不曾有裂痕。  楚折若吃吃笑两声,转眸见李盛渊阴沉脸色,眉目垂下来,自上而视,竟似成两道弯弓。  “所以,经过你手的茶水,我不想喝。你奈我何?”  他手上也沾了水,在自己枕边被上蹭得干干净净了,去拂自己遮在脸前的发。还没触到,先被李盛渊勒住手腕:“我即使不杀你,也能把折磨做得无人知情。别逼我动手。”  “你没有动手吗?”楚折若眼睁睁看着他,没有挣扎,腕上连动一动也不曾,“那些熏香,我的病,我沦落至此,哪样和你脱得了干系?”  相距不过一拳,楚折若清晰得见他抽动又收的眉心,见他鼻翼随气息张张合合,耳边萦蓄的全部都是明显抑制过的风,浅薄也温热,被李盛渊吐出来,遇上楚折若周遭的冷,瞬息就凝结成露,坠下去,坠下去,都散成水珠融进枕席。  “楚折若,你当真能耐。”后牙被李盛渊死死咬住,“能知道熏香有异,恐怕没少鼓动我的好弟弟帮你清查吧。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一个月,两个月?还是进怡王府见他第一面,传信来说被他察觉身份那日起,就和他勾结在一处了?”  榻上的人转过脸,半只眼睛都掩在绸布中。桂枝爬满枕,俯瞰下去,倒像要缠住楚折若颈项,锁紧。没来由的,全无意味的笑就响在二人之间,连李盛渊也停了手上不断施加的力道,良久才回想起,刚才发笑的是自己。  好像不只有笑。五指在恍惚间逐渐就松了力气,叫楚折若手腕连同指掌游鱼似的滑出去,掌纹中仅剩余温留存。李盛渊拢了指,没有再去抓,骨节上站着春虫般痒得一抖,是他发觉,他另外还念了一句话。  “为什么”,虽然他自己也未必听清过,更不惧楚折若得闻。  “好。”李盛渊抽离开两步,抚平自己外衫上压出的痕,手拘在袖中了,方慢悠悠低下头去看床褥间显露在外的半张脸,“随你想做什么。只要你明白,本王身侧,从来都是来去自如之所。”  将要转身,看见床栏上一只羽尾糊成一团的燕,看见它两目被雕得毫无生气。李盛渊拿手在它头顶磨过,抹来满指滑腻,不知是油渍是清漆。他皱了眉,手腕一甩,又掏出绢帕来细细蹭干净,“也别忘了,你能苟延残喘至今,而不是在教坊死得悄无声息,是拜谁所赐。”  受囚于南三所的第一日如此,第二日、第三日,就那些寡鲜得可怜的言行举止而言,楚折若都与之前无甚分别。反倒是李盛渊,那日的不欢而散后刚踏出殿门,即吩咐宫人将细铁索换下来,换成最沉最粗那条。在南三所自己的书房批公文至子夜,李盛渊揉着自己肩膀,忽然就在满室明灯里,在桌上那张字迹斑驳的纸页上看见楚折若双眼。  日暮时难得觑向自己的那一眼。  风把窗缝推得更大,呼啸着钻进来,纸也被吹得卷边。内侍战战兢兢跑过来,先谢罪,得李盛渊一个摆手后忙跑去把窗扇闩死。李盛渊不远不近望着忽然就想,何必要闩死。那样不是失了喘息之机?  于是他告诉自己离殿散散心,越散越远,越散越偏,隔了两三根廊柱,楚折若屋中的灯火已熄,走近了侧耳,没有铁索拖地的声响传出来。  就此作罢,但第二日晌午他行过庭院,看见提着早膳的宫女,楚折若双目又映在碧空。李盛渊低头看看自己新换的锦袍,再瞧一眼那宫女手里食盒,走过去伸出手:“我来。”  他行至楚折若门前,叩过两下,屋内依旧没有丝毫响动。李盛渊心头没有来由地一跳,他推开门,晨光落在榻边的屏风上,一半晃眼,一半描摹出晦暗形状。李盛渊走过去,屏风上的轮廓愈渐清楚了,那分明是个卧态,属于人的。  楚折若瘫倒在地上,一双唇失了颜色。他被扶起来的时候,听见有人问他“怎么回事”,问“什么时候摔下来的”,楚折若都只摇头不言。他眼也不睁地胡乱挥开抓住自己胳膊的人,撑住地面,另只手压在榻边,从两膝曲跪到直立,花了近乎一刻。  李盛渊心中隐隐有些猜测,遣人找来太医替他诊脉,找的是最擅惊痉疗治那个。太医匆忙赶来瞧过,低垂着头掠了李盛渊面色一瞬,行礼禀告,言他本就气血亏虚,又连日水米不进,方致昏厥,神志不清。李盛渊看着榻上双目半阖的楚折若,问:“和他惊痉旧疾有关吗?”  太医沉吟过,恭谨回,若有受惊,或许也有关联。  众人来时快,去时更如花谢枝梢。殿门关起来,屋中就剩李盛渊与楚折若二人。楚折若还昏沉着,李盛渊扶着他靠上墙壁,同汤匙满舀一勺梨羹,凑近楚折若唇边。  楚折若睁开眼看了看,抿着唇摇头。  “不吃就是死,”李盛渊听见自己的话语冷硬,顿一顿,勉强把声压轻一些,“我会告诉李盛澜,太医作证,是你自己寻死,与我无关。李盛澜没有理由向我发难,你也落不着任何的好。”  下唇被松开,楚折若掰弄起自己指尖,仍不看李盛渊一眼。良久,他哑着声开口:“我自己来。”  “你来?”李盛渊握着汤匙柄的手往后一缩,嘲也不像嘲,“你连碗都端不稳。”  楚折若总算自长发下抬起一双眼,飘飘晃晃,最终扫过来:“那,我要旁人。”  如第一日二人所经历的,又是长久而徒劳无益的对峙。李盛渊最先移开眼,端着那碗梨羹偏头向窗外,提高声去唤常侍自己身侧的那名太监名姓。他碎步跑进来了,在屏风后把腰躬得几乎同床榻齐平,李盛渊才松懈了握着汤碗的手,换了他的手来捧。  余下的整日,李盛渊都没再踏入楚折若房中半步。宫人来送折子送膳食时只见瑞王支额靠在椅边,手里玉笔饱掭浓墨,在书页上悬着,忽然就瞌睡时的眼皮般戳下去,洇透数页纸,还要再往下洇,自侧边都能把墨花看得明晰。  宫女放下搁了奏折的沉香木盘,低低提醒了声。李盛渊浑不似如梦方醒的模样,直愣愣的目光未动,先把腕一转,笔尖的墨便跟着又甩下两三滴在纸。  宫女忙取了绢帕要来擦,被他制住:“不必,退下吧。”  “殿下,奴婢还是替您拿张毯子来垫着吧。”宫女退开半步,笑着道,“污了纸还好,要是叫墨溅上殿下衣裳,那可不好办啦。”  为什么纸张可以,衣裳不行?  李盛渊提起自己衣袖来看了看,织金纹银,墨蓝里缀着丹色艳梅。这是他最喜爱的一件,是今年织造献进宫来的第一批浮光锦被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亲自下令着尚衣监为他裁缝而成。  而书?李盛渊把书脊提起来,在手里上下翻看打量过一遭,斜睨向身边宫婢:“去吧。”  他自己的书库里都百本千本备着的东西,就是一夜全部焚毁,满京城的书肆里都寻得到。  宫婢称是,倒退着出了大殿,很快一张绒毯被奉上来,妥帖盖在李盛渊腿上。绒毯把自己外面这层裘衣都推得堆叠连绵,似月下山岳,李盛渊用手提着将褶皱小心拽平。  大约它身上赋有一层人的意愿,是绣娘以细针密线一日日精制,加之仅此一件,故该郑重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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