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这双眼睛看着别人。 叶雪恩丝毫没察觉到不远处姜知夏的所思所想,专心地排着自己的日程表。 她约了圣列瓦娜的记者协会,让她们为叶雪恩做一个专题采访。还约了一些品牌广告商,打算洽谈姜知夏的作品联名和矩阵营销事宜。 最重要的还是上官柔回国。叶雪恩想通过上官柔的手,伸向国际艺术展会,再落地姜知夏的个人展览。她可以砸钱让姜知夏参展办展,可是有上官家画廊推荐,会让艺术家的身份更具含金量。 时间在忙碌中过去。 姜知夏简直是超人,在上课作画高强度连轴转的情况下,还能抽出空给叶雪恩补习。 叶雪恩试过推脱说姜知夏太忙,她可以另寻老师。但姜知夏说什么都不肯,一双大到吓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问她要找哪位老师再帮忙。 叶雪恩说不出所以然,被姜知夏的眼睛盯得心虚,胡乱搪塞过去。 补习课照上,补习费用也按说好的结,打在姜知夏的银行卡上。 姜知夏也按照和傅嫣然约定,只给自己花。每到月末,姜知夏就会去商业区取出下个月要用的钱,其他的转存定期。 圣列瓦娜资助姜知夏生活费,她额外开销也很少,偶尔拿些钱出来买些平时舍不得买的好吃的。 姜知夏想到傅嫣然喜欢吃冰的,打算在网上买些做冷制食物菜谱书照着做。再买点不一样的制冰模具好了,都是球状和方型,傅嫣然不看腻姜知夏自己都看倦了。 取完钱,姜知夏为了省点车费,打算走到下一个车站再乘车。 校内车站距离并不远,权当锻炼身体了。 深秋暖烘烘的日光照在身上,令姜知夏的心也变得柔软惬意。 自从遇见傅嫣然,如同阴霾常笼罩在她人生的灰暗似乎被傅嫣然这只小太阳驱散。姜知夏竟胆敢对未来许以期盼,她有勇气幻想自己的画如果在艺术节上卖出去,自己的人生是否会开启新的篇章。 姜知夏脸上不禁浮起微笑,口袋里震动的小灵通将她拉回现实。 来电显示:姜慧。 刘明打过几次电话来哭穷卖惨,姜知夏一概狠心拒绝了。可姜慧和刘明,到底在姜知夏内心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姜知夏始终记得那个黑暗的夏天,冰冷江水里死死拥抱着她的那双手。 姜知夏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论如何,自己只表达关心,绝不会同意给钱。 “妈。”姜知夏接起电话,先开口道。 姜慧的声音被电子波段模糊,有些变形,但遮掩不住她语气中的惊喜道:“姑娘,你终于接电话了。好好好,妈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妈可太想你了!” 姜知夏心里一暖,嘴上依然冷硬:“有什么事吗?我要上课了。” “没啥事没啥事,妈就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 姜慧的普通话并不标准,总带着西南大地的方言韵味。这口音调是祖传的,姜知夏小时候被两口子寄养在姥姥家时,姥姥的普通话也是带着这副含有凛秋和麦香的音调。 姜知夏恨不起姜慧的原因之一,是自己在乡下姥姥家的童年留在了姜慧嘴齿发出的每一个抑扬顿挫中。 那头的姜慧问:“姑娘在这什么哇啦学院过得苦不苦?有没有人欺负你?” “是圣列瓦娜。”姜知夏轻轻笑了,“没事儿,妈,没有人欺负我。我还交到了好朋友。” “好朋友?我们家姑娘出息了,居然和有钱人家小姐搭上线了。” 姜知夏本该敏锐地感觉到姜慧这通罕见的电话究竟出自什么意图,可她太受宠若惊,被这点难得施舍的亲情蒙蔽了双眼。 “妈听到你的声音,安心得不少哇。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你爹因为你弟的医药费欠了大笔钱。”姜慧叹息,“这个节骨眼上,你姥姥又中风了!大舅舅二舅舅家都不肯付半个子!” 姜知夏一怔:“姥姥中风了?我现在打电话给姥姥!” 姜慧忙阻止她:“姥姥现在养病呢,接不了电话。唉,咱家困难成这样,我不帮能行吗?我咋可能像他们一样狠心呢,我就一个妈!” 姜慧的唉声叹气响在姜知夏耳畔,如同催命的符咒。 姜知夏捏紧了手机,力道几乎快将小小的电话捏碎。 姥姥是姜知夏心中最重要的亲人,甚至大于姜慧刘明。姥姥不止是姥姥,还是姜知夏的慈母和严父, 叶雪恩对姜知夏有些失望。 瞥一眼副驾驶座位上她特意为姜知夏买的新手机、新电脑和新的头戴式耳机,叶雪恩伸手,将这堆纸袋扫到了后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么情绪化的举动,可胸口像堵了团气一样难受。 “上车。”叶雪恩说,“我们回家。” 姜知夏不仅没有听话,反而后退了几步:“我……我要去商业区转钱。” 叶雪恩却像没听见姜知夏说话,只道:“上车。” 姜知夏知道她生气了,可是脑海里却反复回荡母亲说姥姥病重的声音,心焦之下慌了阵脚:“你再等我一下,我去转完钱就和你回家。” “我说过,这钱只能你自己花。”叶雪恩的声音很冷。 四周路过的学生向她俩投来好奇的目光,姜知夏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可是我姥姥她生病住院需要钱!她、她对我很好……” “这次是姥姥,下次借口就变成你爸生病,你给不给?别到时候的说我爸虽然对我不好,但起码他对我养育之恩。”叶雪恩讥笑。 姜知夏最害怕和别人起争执,更何况是对她那么好的傅嫣然。姜知夏对傅嫣然不理解自己而感到委屈,可她一想到傅嫣然身上有别人的气味,再加上自己的“忤逆”之举,她更担心傅嫣然不要自己了。 姜知夏扒住车窗,放软了声音:“就这一次!以后我干什么都听你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叶雪恩看她这副讨好的样子更来气,索性伸手掐住姜知夏的脸颊肉:“我生气?姜知夏,你被人误会成这样都不生气吗?” 姜知夏说自己没有一点生气是假的。可这十七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自己的情绪并不是该放在首位考虑的事情。 生气很奢侈,很任性,姜知夏需要考虑再三,揣摩此情此景是不是可以容许她发脾气,才敢表达自己隐约的愤怒。 小心翼翼地活着,是姜知夏的生存法则。 姜知夏不吭声。叶雪恩自觉情绪失控,想到等会要和上官柔首次见面要紧,先不跟姜知夏置气,今晚再说开两人的事。 叶雪恩定定地和姜知夏对视几秒,最终松了手。她猛踩油门,消失在姜知夏的视线内。 姜知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商业区,又是怎么站在at前的。 恍惚地输入母亲短信里的那一串银行卡号,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时,恍惚中的姜知夏像触电似的缩回手。 鬼使神差地删掉所有数字,拔卡退出。站在at的垃圾桶旁,姜知夏掏出手机,打给了姥姥。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姜知夏不死心,打给姥姥的邻居。 姥姥的邻居朱奶奶和姥姥是有六十年交情的好姐妹,小时候也常常照顾姜知夏。妈妈和爸爸不常回老家,并不认识朱奶奶。 “夏夏!” 响了大约半分钟,朱奶奶才接了电话,听到姜知夏急切地找姥姥,朱奶奶连忙说等等。 姜知夏才反应过来,妈妈说将姥姥接去治病了,姥姥应该不在老家。 出乎她意料的是,几分钟后姥姥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哟姑娘!咋不直接打给姥姥呢?哦对,你妈前几天说给咱办个新电话,原来那个号码好像打不通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