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凭武艺吃饭的人,考了武科,也只是个出身;要功名,就得从军,得跟人拿命去换。
贺师父那一身功夫是家传的野路子,本朝武不如文,人家未必肯认;开了科,还得京里有人递话。
京里没人,武艺再好,谁认得你是谁。
霍能那边也没再往下说。那三个人换了话头,说起了别处的热闹。
他躺着,想起进舱之前,在船头看见的那一幕——画舫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贺青河。
他没睡,也不像在守夜。
他就那么站着:两脚分开一尺来宽,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江风从下游上来,把他那件半旧青衫的下摆吹得笔直,一路掠过去。
可这个人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他在船头站着,看了很久。
他见过不少“站着不动”的人。
部队里站队列的,一站一个时辰,那是靠咬牙死撑;练家子站得稳些,可肩膀、膝盖总有那么一处绷着,瞒不过眼睛。
可贺青河站在那里,不是“稳”,是“不吃力”。
风在动,船在动,水在动,只有他不动——像把自己从这些东西里摘了出去。
他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大约是练功,这他猜得到。
他看不懂的是:这样做,怎么就能练出东西来?
这个姿势里没有发力,没有出手,没有一样是他能对照的东西。
前世部队里的教头说过,练的东西要么能打,要么能跑,要么能扛,剩下的都是空比划。
按这个说法,站在船头吹风,废得不能再废。
可他分明又觉出,这个人身上有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部队里有那么几个人,站在那儿,旁人就自然后退半步。
从前他以为那是杀气,是杀过人才有的东西。
此刻他隐约觉得,也许不全是。
若不是杀气,那又是什么?
船头风大。他当时站到身上发冷,才回舱的。此刻躺在舱里想起来,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这些日子,他没少听。
鹿鸣宴那一夜,原主同榜的举子凑在一处,酒过了三巡,什么话都往外冒——那是原主的记忆;这几晚在船上,那三个借地听曲的汉子跟船工喝到半醉,说的也是一路的行话,这些是他自己听见的。
两处的东西,起初是一堆散乱的词,此刻被“武师”两个字一挑,竟一件一件对上了。
原来这边练武的,也有个讲究,跟读书人的功名一般,是分层的。
最底下的是武生、武徒,练的是肉,是筋。
城门口摆摊卖艺的,市面上打架不要命的,多半就停在这一层。
力气是比常人大些,可到底是肉长的,一板砖拍在头上,照样得躺。
再往上,是武士。练到皮膜——皮肉之间的那一层,练得又韧又厚,跟牛皮似的。拳脚打上去,人家只当挠痒。到了这一步,才算武士。
武士就相当于是读书人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一个平头百姓,谁敢去跟有功名的人动手?
他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
此刻听人一提,倒觉出些门道来。
这不是功夫高不高的意思。
这是一道门槛。
过了这道门槛,这个人就不再是“百姓”,是另一种人了。
“功名”这两个字,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中举这些天,族里的脸色、船上各人的眼色,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武人那一头,走的也是这么一条路。
再往上就是武师了,练骨。
骨头练得跟铁似的,一拳出去,能把人凿穿。
这样的人物,一府之地,数得过来。
一个府多少万人,数得过来的也就那么几个——难怪一个武师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