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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第3页)

至于一年能挣多少,原主在鹿鸣宴上听人当笑话讲过一个数:武生武徒,在码头上替人看货、在镖局里跑腿,一个月七八钱银子,多的也不过一两。

武士就不同了——大户人家请去做护院头,一个月三两,管吃管住;要是去了盐帮、漕帮,看护一趟货,一趟五两。

船上那几个汉子说的又是另一路。

镖行里头,武生武徒是跟着趟子走的,走一趟分几钱银子;武师才押头一趟。

大户人家请护院,武师是头一个进门、最后一个出门的,一年三十两往上,逢年过节另有红封。

武馆挂块牌子收徒弟,一年束脩二两到五两不等,收进来的还要管饭,所以真正开馆的,多半养不起几个——他们靠的不是束脩,是替人平事:镇上两家争水,谁家先请到武师,谁家就先开口。

这些原主当时只当是酒话,听过就忘了。

可原主忘掉的,他方才一句一句又想了起来——不是他记性好,是原主这具身子,把听过的都存着;他要用的,翻一翻,就在。

他想起自己那点月钱:六钱银子,还是中了秀才以后族里给的。

也怪不得。

武师不按月算,是拿事算的。

请去教徒弟,一年束脩二三十两;替人平事,一次听说就是这个数——那人比出两根指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

原主当时也是不信的,这会儿再想,倒像是真的。

他把“可贺师父”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转出下文。

想到后来,眼皮就沉了。

他睡着了。

梦里还是这条船。

我搭上外衫,推开舱门。

船头雾比舱里重。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贴着水走,渡口那盏小灯在雾里发着毛光。

隔着一丈来宽的水面,是沈湄那条画舫。两壁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画舫的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的脸看不真切,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灯花爆了一声,纱窗上的影子晃了一晃——像是她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拢到了耳后。

我站在船头,指节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我的心跳,隔着这一丈水面,一下一下。

水纹从画舫船底推过来,把那一窗昏黄碎成一片,又一片。

那影子偏了偏,像是她侧过脸,往我这条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耳根在风里热了起来。

隔着一丈水面,我闻不见她发间的气息,只闻见江风里那一点灯油味。可我的体温,一点一点从胸口往上升。

我告诉自己:那是我隔着这一丈灯影,看了这些日子的人。

可我的耳根,在风里,一直热着。

窗纸上她的影子俯下去调弦,一缕发丝从她肩头滑下来,贴在窗格上。

我记得她替客人把盏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上那颗小痣,我隔着桌子数过三回;此刻隔着一丈水看不见,那点影子却看得很清——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衣领从肩头滑下半寸。

我站在船头,指腹搭在船板的棱上,木茬子硌进掌心。

我往前贴近那水面半步,又停住;江风里飘过来一缕极淡的松脂气——那是她调弦前给弓上擦的。

我伸手,像要替她把被风掀开的衣领拢紧,又像被风打了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船板底下的水声一下,一下。听久了,那声音就变了模样——变成西跨院檐下滴水的响,变成灶膛里将熄未熄的那一点噼啪。

梦里就换了年头。

西跨院还是从前的样子。

窗纸破的那一角,仍旧用一张旧画糊着;画上一枝梅,压在雪里,压了十几年,纸边已经发脆发黄。

屋里没有点灯,雪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桌沿、椅背、床架都照成一层淡青。

地上泛着一层寒气,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往屋里爬。

西南角那张旧板床还支在那里。

有条床脚短了半寸,底下垫着半块砖;那半块砖是谁垫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窗台上有一点墨痕,是我小时候蹭上去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认得这个地方。

这样的梦,做过许多回了。

每一回都是这样: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伸出手去,指腹将将碰着她的衣袖,再往前,梦里就没有了。

醒过来只剩一背的汗,和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来的、将明未明的一点灰。

从前那些梦,总差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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