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过去闩上门闩,反手把剑从舱壁上摘下来。
就在这时候,船尾忽地传来一声惨呼。
是船家。
他不去想那声惨呼。闩上门,回身,朝舱角那个还在舞刀的影子劈过去。
汉子看不见,只能听风。
他抬起断刀招架,挡空了。
剑劈下去,正劈在他眉骨上。
骨头很硬。
剑卡住了。
他抽——抽不动。
他两只手去拔,剑刃咬在骨头里,纹丝不动。这是铁打的剑,这具身子却连把剑从骨缝里拔出来的力气都不够。
外面的肩膀已经在撞门了。
陆缚松了手。
他把剑留在那儿,弯腰去拾地上那半截断刀。
刀没拾起来。
他抓了两回才抓稳。低头一看——那只手在抖,抖得指节都在打颤。
他没工夫想这个。也许是冷的——可光是冷,手会抖成这样么?
他回身推开木窗,翻出去。
秋天夜里,河水像一盆泼上来的冷水。
他整个人扎进去,胸口一紧,四肢先是乱的。
三天前,这具身子爬一次船篷就摔进河里,灌了一肚子水,差点没上来。它是不会水的。
可他的手先动了。
收腹、低头、两臂压水,然后是腿——脚踝相并,上下打水。
他记得全套:记得五十步该换几口气,记得被人从背后按住后颈的时候怎么翻、怎么脱,记得身上挂着东西该怎么省力。
那是关纵的东西。
身子跟不上,慢半拍,肩膀僵得像一块板,呛了两口。可它到底没有沉。
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明白一件事:这具身子是个壳。壳是空的、软的、不听话的;壳里装着的那个东西,是旧的。
从前他一直以为,是身子在做事。此刻他知道不是——是壳里的那个东西在做事,身子不过是它借来用的一副家什,顺手不顺手,另说。
他潜到船尾,抓住木橹,从水里冒出来,只露出鼻子以上。
渡口那边,全乱了。
连着几条船起了火,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有人被砍翻,掉进水里。一艘快船上有两三名弓手搭着箭,直直地瞄着水面。
陆缚缩在木橹后头,不敢露头。
过了片刻,有人跳上他这条乌篷船。
“彭彪,怎么回事?”
“虎子失了手。”是那个精瘦汉子的声音,“软脚虾跳下水去了。”
“娘的,虎子怎么会失手?”
“虎子进舱拿人,反被偷袭。我进去看,他眉上劈着一柄铁剑,窗子开着,人已经不见了。要不要派两个人下水去追?”
“软脚虾在水里就是个秤砣,死得更快,不要理他。”那人顿了顿,“快上画舫,不能让画舫靠岸。”
陆缚贴在橹下,没出声。
他从鼻尖往下整条身子都泡在水里,哪里有半分“秤砣”的样子?
岸上也惊动了。
坟头山上的救灾营一座一座亮起火把,几十条黑影朝渡口跑,手里都提着兵器——那是驻在山上的刀弓手。
惊醒的灾民漫山遍野地跟着喊:
“崔使君在!水匪也敢来送死!”
“崔使君有令,杀一贼赏银十两!不管官民,杀一个,十两!”
也有胆子大的灾民,跟着刀弓手往渡口跑。
火光照过来,陆缚把这一带的形势看清楚了。
七八条被拖离堤岸的船里,有一条三桅沙船最大,船身窄长、吃水浅——是海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