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船什么时候混进渡口的,没人知道。
它一直贴着河心泊着,不起眼,此刻绳索一收,帆一升,篷顶上伸出几十根带铁钩的长竿,一下搭上沈湄的画舫。
两船贴到了一处。
船头聚着几十个提刀的水匪,只等一跳。
陆缚这才确定:他们奔的是沈湄。
而且计划得极细——入夜借听曲的名义上岸,分头潜进渡口的船,就为了发动那一刻把这些船一并拖离河岸,不让岸上拿它们当渡船去救画舫。
画舫上也不是没有防备。
除了厨娘仆妇,还有从应天河帮聘来的十多个船工桨手,加上贺青河师徒三人。
船头,贺青河一个人立在那儿。
他左手一面圆盾,右手一杆短戟,正把一个试着攀上船舷的水匪逼下水去。
陆缚泡在水里,看得微微发怔。
他先前只当贺青河是个破落武师。破落武师为什么拿短戟当随身兵器?
而且那戟使出来,路数是枪的路子——刺、点、挑、拿,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
看着不狠,可上来的那个人退了半步,脚一滑,摔进了河里。
陆缚在心里把这条路子过了一遍。
短戟不到四尺,比寻常的长枪短了一大截。
长兵器有长兵器的好处,也有它的短处:它要抡得开、使得开,靠的是个下盘。
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一杆长枪横都横不过来。
贺青河手里没有那个长度,就把枪的架子缩小,缩到一个巴掌大的地方。
看着是戟,其实还是枪——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正因为一寸一寸都不浪费,才不必那么长。
陆缚见过长兵器在窄地方施展不开的样子。贺青河改用短戟,不是手里没有兵器,是知道这条船用不上长兵器。
那杆短戟,他后来拿在手里看过。
戟头连柄,三尺八寸;柄是硬木,缠了两道麻绳,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戟身一边是月牙,一边是直刺,两样都不深——不是拿来劈的,是拿来别、拿来挑的。
整杆不到四斤,比一柄腰刀还轻些。
这一点轻,在船舷上是要紧的。
长兵器抡不开,短兵器又够不远;短戟卡在当中:往前一送,够到对面那人的胸口;往边上一带,能把递过来的刀挑开。
贺青河使它的时候,一步没有挪——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脚下没有地方挪。
他靠的不是步子,是腰上那点转;腰一转,戟头就换了方向。
只是船头就那么大。他一个人,守得住一处,守不住一面。
水匪不再拖了。
三桅船头十几张弓一齐放箭,箭雨泼过来;跟着有陶罐飞上画舫船头,一砸就碎,漫天石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趁着那片白,几十名水匪从三桅船和另外几条劫来的船上跳过去,冲上画舫。
画舫被拖离河岸差不二百步,岸上的弓手才赶到渡口放箭,已经够不着了,也没有人下水来援。
陆缚心里清楚:画舫完了。贺青河武艺再高,混战里也施展不开,至多杀几个水匪泄愤;不识机弃船跳水,就是一条命。
他也有过念头。
那盏画舫的灯笼还在眼前,昏黄一团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三天前他站在船头看过那几盏灯;他记得那阵琴声,记得她说话时声音的调子,记得她眉眼间那点倦——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不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灯下她垂头的样子:弹琴时腕子压着弦,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按;递茶时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袖口一道蓝边绣,是应天绣衣巷的针法,指尖泛红——那是刚在冷水里洗过杯子。
他隔着一条江,仿佛还能闻到她袖上那点松脂气。
水里的江风把画舫上飘下来的那点松脂气送到鼻尖;他想起她上月染上了咳。
他的手在水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里。
那一夜他在橹下泡到后半夜,水凉透了,他却觉得她那点温还贴在他胸口。
他不是那种凭一口气就奔死路的人。这条身子连爬船篷都能摔下去,此刻跳上去,除了多喂一把刀,救不了谁。
他缩在橹下等。
等了大半个时辰,大半水匪都跳上了画舫,众寇的注意力都在船头。
他才把断刀咬在嘴里,一个猛子扎出去,朝画舫那边潜。
画舫走得不快——三桅船拖着它,桨是不用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