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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清江浦上刻关纵(第6页)

名门豪族的子弟即使读书不成,想要当官还可以通过门荫选官。

陆缚只是婺州陆家的旁支子弟,想要谋出身,跟寒族子弟一样,科举取士是最好的出路。

想要通过科举取士的途径谋出身,京城会试考中进士才是鲤鱼跳龙门真正的最后一跃。

沈湄不理解陆缚为什么要放弃进京参加会议的机会,她此时不再认为陆缚肚子里学问不够,侧着脑袋,疑惑不解的看着陆缚。

沈湄的眸子在暮色中清媚而明亮,眼神纯真别无杂质,却有一种能摄人心魂的魔力,肤白似雪、眉目如画,迷人的魅力跟风情不是粗布衣裳能够完全遮掩的;

陆缚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避开沈湄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沈湄解释自己的打算,也怕不自觉就看着她的眼眸子入迷。

沈湄见陆缚迟疑不语,疑惑的问道:“有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陆公子难道因为这个才放弃赴京会考。”

各地军镇官兵骄横、糜败;

榕城慕容氏之乱七八年都不能平;

北方北戎人又屡屡寇边;

浔阳、陕州等地天不恤民,官不恤民,不时激起民变;

各地山盗水贼、匪患频频;

帝权旁落,两京朝臣派系林立又势同水火——

这种种都是昭示着乱世将至的迹象。

陆缚当然没有“遇乱则隐”、“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种名义上清高、实际上只是缩头乌龟的心思,他咧嘴苦笑道:

“我可没有你们想的这般清高,我刚才说的就是大实话。”

“考进士实在没有什么意思,”贺青河搓手笑着说,“陆爷考不中倒也罢了,要是考中了,我不是要头疼死?”

陆缚笑了起来,说道:“就是,就是,头疼事不能让贺爷一肩担之。”

陆缚万一会试高中,除非能考中前三元,不然人就要留在顺天,这些少年就要全托给贺青河照应了。

沈湄心里清楚照顾这些少年的难处,没有身份,人数又多,但是她仍觉得陆缚的个人前程要紧,说道:“思泽他们,我们辛苦一些,还是可以照顾过来,不能耽误陆公子的前程……”

贺青河哈哈一笑,也不解释,也不点破沈湄有些过于关心陆缚的个人前程。

近一个月来朝夕相处、共济扶危,贺青河便想:区区一个进士出身怎么安下陆缚的心胸?

陆缚嘴里说是要练习弓箭,贺青河知道他从细处看出自己出身军伍,教导诸少年之余,也跟自己讨论军伍之事——

学治军,才是他的真正用意吧?

他心里想,侯爷喜欢提拔后学,要是侯爷在世看到陆缚,是如获至宝,还是深以为忌?

贺青河想起一事,问陆缚:“陆缚是不是也要用个别的名字?”

“也行,”陆缚点点头,拔出腰刀,拿刀尖在甲板上刻下“关纵”二字,将刀插回刀鞘,说道,“若在外人面前,恩泽跟贺爷就以此称呼我吧。”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描过千百遍。

陆缚这个名字,是别人的;

关纵这个名字,才是他自己的。

刀尖划过甲板,木屑卷起来,字口很深。

刻下去,就当是把从前那半条命,也一并埋在这艘船上了。

陆缚有功名在身,要是他与无籍之众私通的事情无意间泄露出去,不管有罪无罪,功名首先会给剥夺掉。

即使要想办法给诸少年在别处入籍换个身份,这么多人,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成的。

小心为上,特别是诸少年就算是落流藏匿在乡野,总也要跟外人接触,化名就十分必要。

至于贺青河,陆缚怀疑贺青河本身就是化名。

贺青河看着陆缚刻在甲板上的两个字,赞道:“好名字!”

他却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对眼前这个青年的意义。

陆缚极目眺望远天残霞,附魂重生之事,即使说出来也无人会信,他原以为在这个时代只能以陆缚的身份活着,贺青河说及化名一事,他毫不犹豫的在甲板上刻下“关纵”二字。

船搁在浅滩上,四下是没边的芦苇荡。

夜里起了风,芦花顺着风,一层一层地压过来。

他把腰刀横在膝上,没有睡。

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这三四十个人,从今天起各有一个新名字。

名字一换,这条路就没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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