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持光没有回复。 我又给柳橪打电话,原始的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因为没人接听,自动挂断,打过去的几个电话都落到同一个结局。 我感到烦闷,一边不间断地给柳橪打电话,一边问司机:“还有多久才能到目的地?” 司机慢吞吞地踩下了刹车,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况,回答:“现在正是高峰期,先生,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呢。” 我“啧”了一声。 一个小时……谁知道这一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 司机说完,仗着现在拥堵得开不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家里出事了吗?” “出大事了。”我紧绷着脸。 司机深有体会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没办法,这段路就是容易堵车。” 我没心情跟他闲聊,在家门口对峙的两个人都不接我电话,让我有些烦躁。 本来今天和钟谟小吵一架,又碰到了钟见阳就烦。 司机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见我没有接话的打算,就悻悻地闭上了嘴。 等我终于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匆匆付了钱,等不及电梯,干脆从楼梯跑了上去。 八楼对我来说还是太高了,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大冷天里出了一身汗。 钥匙对不准钥匙孔,怎么样也没能插进去,我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柳橪站在门口,和我对视。 餐厅里开了灯,照见了他脸上的红痕,我没办法忽视他脸上太过明显的巴掌印,还有眼睛里已经暗淡下来的神采。 他很平静地说:“你回来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回来,对着楼道间的灯光去看他的脸,质问道:“谁打了你?” 柳橪很轻地笑了一下,他说:“周执安,你在装什么傻?” 居然是谢持光。 居然真的是谢持光。 我一时间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橪应该是误以为我这么说是在为谢持光说话,他用力把衣领从我的手里扯了出来,偏过脸,就像不想让我看到他的断指和伤疤一样,不让我细细打量他脸上的巴掌印。 “他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柳橪冷嘲,“他可是你的未婚夫。” 我:“……” 现在我总算是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受了。 “要我跟你说多少次,他不是我的未婚夫!”我把门关上,和柳橪在玄关里对峙,好像又回到了24号那天夜里,我说,“你能不能别总给谢持光安一个不存在的身份?” 柳橪往后退了一步,他和我拉开距离:“不是未婚夫,那他以什么身份给你办生日宴、把你送回家、还当着我的面对你嘘寒问暖?” 我瞪着他,柳橪却不再看我。 他用力做了两个深呼吸:“我刚刚和谢持光吵完架,不太想跟你再起什么争执,周执安,我真的很累,很难受。” 可是,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难受。 我突然感觉委屈。 一年前柳橪在我和三百万中选择了三百万,自此之后了无音讯,姚琴去世的消息都没能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没过几个月,钟谟中风住院,含舟集团的所有事务一时间全压在我的身上,我要学着应酬,要去找柳橪的下落,要应付钟见阳的为难,咖啡和酒不要钱一样地喝下肚,整个人忙成了陀螺,数不清进过几次医院。 遇到柳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把他带回家也是脑子一热做出来的决定,和柳橪大大小小吵过的几次架让我感觉分外疲惫,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总会变成这样,永远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就连又过了一次不完美的生日,都算不上什么了。 今天是元旦,怎么样也算得上一个阖家欢喜的日子,我先是和柳橪冷战,谁都不肯先服软,又和钟谟、钟见阳闹得不愉快,饭也没吃赶回家里,还要面对柳橪的冷言冷语。 在这段连我扔过去的九百万都没办法维系起来的感情里,感到难受的人从来都不只是柳橪。 和柳橪重逢以来就一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很突兀地从眼眶中滑落,我用力把眼泪抹掉,没想到会越抹越多,一时间又气又恼,自己都知道自己红着眼眶的样子瞧着多丢人。 柳橪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我的眼泪,他伸出手,似乎想帮我擦掉眼泪,只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要流。 明明一年前和柳橪大吵一架,听他提出分手之后,我在谢家的客房里哭了一晚上,就此停止 柳橪越是顺着我的话说,我越是不满意。 我想不出柳橪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就好像被我恨着,对他来说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一样。 我闭着眼睛,柳橪一只手被我攥得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他半跪在地上,上半身几乎向我倾倒,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要更长时间一点,我感觉自己的眼泪总算有了停下来的趋势,这才睁开了眼睛。 柳橪正盯着我看,骤然撞上我的目光,先移开了视线,站起来后,顺势将我也拉了起来。 他不欲多谈,只是很平静地说:“既然已经冷静下来了,那就休息一下吧。” 我松开了他的手,手指有点恋恋不舍地蜷缩了一下,又被我用力控制住。 我说:“我好饿。” 柳橪叹了一口气:“你想吃什么?” “鸡蛋,”想了想,我补充道,“煮的。” “你从来都不吃煮鸡蛋。”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吃,不行吗?” “……除了煮鸡蛋呢?” “随便。” 柳橪又用我看不明白的神色看向了我,才说:“好。” 他围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我在餐桌旁坐下,托着腮看柳橪的一举一动,想到刚才自己在柳橪面前哭得不能自己,就觉得脸红。 太丢人了! 就连和柳橪吵架分手的那次,我都在柳橪面前硬生生地把眼泪憋回去,高傲地对他说,我才不在乎。 怎么过了一年,就忍不住眼泪了呢? 我一边在心里唾弃着自己的软弱,一边看了一眼手机。 几分钟前,谢持光给我发了消息。 【谢持光】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的电话,当时和柳橪起了一点冲突,对不起 可能因为我没有回复,谢持光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谢持光】你现在在哪里? 【谢持光】我开车送你回去吧,顺便也给柳橪道个歉 【谢持光】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谢持光】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 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持光。 我不知道他和柳橪起了怎样的冲突,能让他给柳橪一巴掌,现在居然还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非常自然地对着我解释。 想了好一会儿,我才回了消息。 【我】柳橪打了你吗? 我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出现,直到柳橪把煮好的鸡蛋放到我的面前,谢持光终于把消息发过来了。 【谢持光】没有,所以我要向他道歉 我的心揪了起来。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最嫩最柔软的地方被钉上了一枚细而长的钉子,它一点点地穿透血肉,将周遭磨得血肉模糊,让我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要用力攥紧了拳头,将指尖完全陷进掌心,才会感觉没那么难受。 看柳橪的样子,根本没有对我在做什么多加关注。 因此,等他把碗筷放在我面前,准备离开,却被我叫住时,明显愣了一下。 我说:“坐着,谁让你走了?” 柳橪的脚步一顿,我以为他会不管不顾地就此离开,没料到他真的乖巧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