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希望能够从杨亦洄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而不是让杨亦洄告诉我,柳橪的心理问题可能变得更加严重了。 就算我已经提前做好了无数预设,在听到杨亦洄的这些话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心脏一沉,坠得我嗓子都在发痛。 我闭了闭眼睛,指尖按住了眉间堆起来的褶皱,仿佛这么做就能让隐隐的阵痛变得缓和起来。 “是这个原因吗?” 杨亦洄迟疑了两秒:“我说了我并不专业,最多给你做参考,如果你真的不放心,最好带柳橪来医院,在正规的心理医生的指导下进行咨询。” 我说:“我知道了。” 我不相信杨亦洄的话,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 正好,柳橪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我在打电话的时候,他非常有分寸地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好奇,现在被我直勾勾地注视着,也没有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反而是我先忍不住,摩挲着指尖,开口:“柳橪,你介意……” 我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口不言,柳橪只好问:“介意什么?” 我想,我不能告诉柳橪。 万一我询问了柳橪的意见,结果他不愿意呢? 难道要我把他绑进医院吗? 因此,在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之后,我摇摇头:“没什么,这周六你跟我去一趟医院。” 柳橪有点警惕:“为什么去医院?” 他像是对医院深恶痛绝,我不免腹诽,怎么没见你被钟见阳下药那天对医院这么反感。 不过在柳橪面前,我还是不想让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关系变得太僵硬,不然想让柳橪再像这样好声好气,又要来来回回磨合很长时间。 我嫌麻烦。 “再做个体检,”我不介意在柳橪面前像一个独断专行的暴君,半真半假地说,“我不放心。”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动了柳橪,原本他拧起来的眉骤然散开,望着我的视线沾染上格外柔和的光晕,显得有些温和。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居然没有再反驳我了。 过了几天,我和杨亦洄约好时间,把柳橪带去医院。 他很顺从我,不小心被我拉了个踉跄,也没有露出恼怒的表情。 等我在拿到体检报告单,又按照杨亦洄的指示,将柳橪带到另一栋楼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柳橪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眯起眼睛:“你要带我去哪里?” 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就说了实话:“去做心理咨询。” 柳橪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不愿意,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谁知柳橪很快就点了点头,就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怔愣是我的幻觉。 他说:“我知道了。” 反倒是我有点不安——柳橪的态度一旦太顺从,我就控制不住心里冒出头的疑虑和担忧。 虽然在这之前,杨亦洄的确明里暗里地对我提点过几次,但是做心理咨询和小打小闹一样的问话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具体流程,很紧张地站在门口。 坐在办公室里的医生明显并不年轻了,她看到柳橪的时候,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一头雾水。 “家属也可以进来旁听,没关系的。”她说,声音是让人有些意外的沙哑,但是语气格外柔和,叫人听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抗拒,听到医生的话,反而后退了两步,摇摇头,说道:“我在外面等着就可以了。” 医生没有强求,只是保持着微笑,站起身,很轻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房门隔绝了我看向柳橪的视线。 按照杨亦洄的说法,一次心理咨询的时长在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见左右无人,干脆将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开始处理工作。 我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找事情做,正对着数据发呆时,侧脸突然一凉。 “啧,”我扭过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杨亦洄,没好气地问道,“你没有要看顾的病人吗?” 一脸不悦 杨亦洄将插着吸管的奶茶递给我,他刚才就是用冰奶茶碰了我的脸颊,见我一脸不悦,也不生气,而是说:“全糖少冰,喝吧。” 他倒是清楚我的口味。 我闷闷地哼了一声,把奶茶接了过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了下去,涌上来的舒爽感觉,让我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些紧迫和担忧。 “你怎么不进去旁听?”杨亦洄很自来熟地在我旁边坐下后,探头瞟了一眼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他嘴里同样叼着奶茶的吸管,说话的时候会有些含糊不清。 我正好放空一下脑袋,听到杨亦洄的问话,说了实话:“不想进去。” “你连监控都装了,”杨亦洄误会了我的意思,他问道,“这个时候学会尊重人的隐私啦?” 我有点想把笔记本电脑砸在杨亦洄的头上。 “你要是是想看我不高兴,趁早去讨好钟见阳,”我的声音很闷,“别总来我面前。” 杨亦洄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的办公室,上面挂着一个“咨询中”的牌子,被灯光一照,字的边缘就显得有些模糊。 我见他不说话,也不开口,只是含着吸管,慢慢地喝着奶茶。 “我其实也有点担心你,”杨亦洄歪了歪脑袋,他突然伸出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本来和汪医生说好了,给柳橪做心理咨询的时候,顺便也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周启盈。 其实我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只是偶尔在翻看她的照片时,会从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那张苍白的脸上、努力幻想出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快乐模样。 可能是和钟谟的婚姻的确不如预想中那么幸福的缘故,在那些留下来的照片上,无论是单人照还是合照,周启盈的脸上永远都没有笑容。 相比于周启盈在生命最后阶段的郁郁寡欢,我更能够清晰地记得,自己为了不让钟谟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时的决绝。 我坐在三楼的栏杆上,身后紧闭的房门里躺着周启盈,房间里有很轻柔的音乐努力抚慰着她倦怠疲惫的精神,隔音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我和钟谟的争吵声。 我告诉钟谟:“你要是敢把我妈妈送进精神病院,我就先拿刀把安挽妮的小崽子砍了,再从这里跳下去。” 钟谟站在离我不远的楼梯上,被我胡乱挥舞的菜刀气得脸色发白,问我:“你是不是疯了?” 我根本不怕他,我知道钟谟的软肋是什么,他不在意周启盈的死活,却对安挽妮和钟见阳格外上心,他越愤怒,就说明他越在意。 “我妈妈没有疯,她不需要住院!”我不敢用太大的声音和钟谟说话,怕吵到周启盈,三楼的位置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还是有些太高了,放在一楼客厅里的凳子像一粒米一样小。 钟谟瞪着我,我对于他来说,从来都算不上什么“爱情的结晶”,他当然一直都不喜欢我,现在他可能都后悔让周启盈怀孕了。 “我,”钟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几个字,“我没有想过要把她送进去!” 我根本不相信他,手里拿着的菜刀太重了,我觉得手腕都变得酸软,一边咬着牙和钟谟对峙,一边努力不让手开始发抖。 “以后也不会,”钟谟没办法,他只好对我做出承诺,“我对你发誓,发誓可以吧?启盈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呢?” 他的誓言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可是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把钟谟给出来的承诺当真,和钟谟各退一步,他会给周启盈找专业的心理医生,我不再插手安挽妮和钟见阳的一切。 我忘记了那次对峙的疲惫和愤怒,只记得钟谟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我的手再也拿不住菜刀,它从三楼掉下去,砸在一楼的瓷砖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和落下来的菜刀几乎是擦肩而过的钟谟发出了一声怒吼,我匆匆忙忙从三楼栏杆上跳了下来,一回头就砸进了周启盈的怀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门,手指轻柔地抚摸过我的脸颊,我抬起头,没能看到周启盈的眼睛,但是感觉到了从指腹传来的温暖。 我将飘向很多年前的思绪拉了回来,对着杨亦洄露出了很平静的笑容,我说:“我就是觉得没有必要而已,毕竟现在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不是我,是柳橪。” 杨亦洄知道从我这里得不到答案,也不失望,他一口气把奶茶喝完,说:“其实我现在觉得就算真的让你和汪医生对话,你也不会说实话。” 我白了他一眼。 杨亦洄见我是这个反应,也不生气。 可能是因为知道和我的友谊没有到非常亲密的程度,所以我的情绪并不能够影响到杨亦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