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你请客?&rdo; &ldo;今天心情好。&rdo;连翘在微信里补一句:顺便给我讲讲,你怎么打得过陈凯。 凌薇薇的轻笑从隔壁传来:&ldo;我要吃贵的。&rdo; 连翘打开大众点评,发三个链接给她选。 凌薇薇却回发一家本帮菜小馆子。 连翘收藏地址。不过大小姐为什么会选这种地方? oa提示新消息。 邮件消息来自人力资源部,标题是&ldo;实习生带教考核细则&rdo;。 连翘点开,初逢 连翘赶紧专心给隔壁讲产品线。 凌薇薇靠上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板,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偶尔提问。 &ldo;你讲得有点………&rdo;她忽然顿住。 被上班腌入味。&ldo;死板?&rdo; &ldo;嗯。&rdo;凌薇薇大方承认,笑声从隔壁传来。 桌上那盆水培绿萝,根须正在水里舒卷。六月十日,刚入梅雨季,空调风裹挟沉闷,将绿萝吹焉一片。 连翘伸手扯掉那半片枯黄。 ‐ 连翘拉开椅子坐下。如果晚餐气氛好,就试探下凌薇薇对实习的态度。 窗外是张江镇的老街,梧桐树冠遮蔽大半路灯,光线碎成丝丝缕缕,落在旧木头桌上。本帮菜老旧的招牌摇摇欲坠。这地方一看就很正宗,难怪大小姐会选。 凌薇薇在微信上发定位,一推菜单:&ldo;你帮我点。&rdo; 连翘扫一眼菜单,点一碟四喜烤麸、一碟陈皮蜜汁小西红柿,一盘茭白炒双鲜。一份丝瓜蛤蜊银鱼羹,餐后冰镇桂花糖藕。 她对着&ldo;响油鳝丝&rdo;犹豫一瞬。这道菜要一百一十元,但热油激出葱蒜香,鳝丝软滑,浓淡适中,好吃的。 她点上。 &ldo;响油鳝丝一份挺贵啊。&rdo;凌薇薇扫一眼百达翡丽表盘,&ldo;其实不用。&rdo; &ldo;答应过请你吃贵的。&rdo;连翘说,&ldo;你家里的阿姨不会常做重油爆炒菜吧?&rdo; &ldo;gapyear一过,去了斯坦福,我更吃不到。&rdo;凌薇薇的美腔地道,&ldo;上午那个陈凯,你是不是早就习惯他那样了?&rdo; 冷碟上来,连翘夹一颗圣女果:&ldo;他讲的黄笑话版本会有变化,但中心思想都是同一个:女的靠身体拿单子。在凌越五年,我听了百八十遍,耳朵都要起茧。&rdo; &ldo;那你为什么不怼回去?&rdo;茭白炒双鲜上来,凌薇薇夹一筷,又把葱白一段一段挑出来,&ldo;你不靠他发工资。医药代表业绩独立核算,他妨碍不到你。&rdo; &ldo;我喜欢同事关系融洽一点。&rdo; &ldo;他单方面恶心你,你忍着,这就叫融洽?&rdo; &ldo;其实五年前刚入职,我也拍过桌子。&rdo; 凌薇薇停住挑葱:&ldo;后来呢?&rdo; &ldo;后来我就学了弯腰。弯腰比硬扛省力。&rdo;连翘笼统带过。 王建国必要的时候会出隔间,而她学会弯腰和稀泥。这很有必要,尤其在她背后空无一人的时候,&ldo;不过每个人应对方式不一样。&rdo; &ldo;你以为我会不怎么说话,接下来每天都乖乖跟在你后面?&rdo; &ldo;外加非常礼貌。&rdo; &ldo;我是很有礼貌,只是没学过忍气吞声。&rdo; &ldo;那你就没有因为勇敢,搞砸过什么事?&rdo; &ldo;我是跆拳道黑带。&rdo;凌薇薇耸耸肩,&ldo;言辞说不通,倒也不怕上拳头。&rdo; &ldo;失敬失敬。&rdo;连翘笑,&ldo;别说陈凯了,我一样打不过你。&rdo; 凌薇薇又笑起来,像被人挠到痒处。肩膀一抖,手肘差点碰到桌上的醋瓶。门牙顶着上唇,鼻子皱起来。和上午在办公室冷着脸相比,完全不像一个人,但又说:&ldo;其实你今天在陈凯面前帮我,也不是真想帮我。你只是想让他闭嘴,让我别惹事,你好顺顺利利带完三个月。我想一想就明白了。&rdo; 确实如此。 凌薇薇的高跟在地上来回挪动,鞋帮内侧隐隐现出一小块浅红印记。 &ldo;我有点想踩鞋子后帮。&rdo;连翘悄悄转移话题,&ldo;你看行不行?不太有素质,但咱两都是女的,这里光线又暗,规矩又不存在,其他人注意不到。&rdo; 凌薇薇使劲点头,穿着船袜的脚从鞋子里退出来一点,轻轻靠在鞋后帮上。脚踝果然磨得通红。 连翘移开视线,给自己倒杯茶。 凌薇薇的脚踝在鞋后帮上小幅移动,悄无声息。小腿跟腱纤长,皮肤在暖黄灯下泛着细瓷的光。 连翘握紧茶杯一下。 连翘看树。窗外的梧桐树冠在夜风里晃动,碎光在旧木头桌上流动。 &ldo;小姐,小姐。&rdo;服务生叫了两遍,&ldo;菜上齐了,还要加吗?&rdo; 连翘回过神,加一个酒香草头。 &ldo;你只是我的带教。今天我这么跟陈凯说话,以后不会连累你难做。&rdo;凌薇薇舀一勺丝瓜蛤蜊银鱼羹,&ldo;不过你干不下去可以换一家。&rdo; 连翘顿一下筷子放下来,舀一勺羹汤。银鱼滑嫩绵柔。 一旦惹事跳槽,在凌越的客户资源就会沉没,晋升机会没了,还得从头再来。医药行业人不多,一跟同事起纠纷,消息会很快传遍圈子,下家都难找。 &ldo;在凌越干习惯了,懒得跳槽。&rdo; 凌薇薇也不再问,反倒把那碟陈皮蜜汁小西红柿推到她面前:&ldo;太甜了。你帮我吃掉。&rdo; 连翘拿一颗。刚才凌薇薇明明吃了五六颗,什么都没说。圣女果进嘴,酸甜缠绕在舌尖,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再吃一会儿,连翘叫服务员结账,抹零三百五,往主马路走。 &ldo;六月丝瓜好清甜啊。&rdo;凌薇薇回味。 &ldo;你吃过的肯定更好。&rdo; &ldo;我什么时候问了?&rdo; &ldo;你不是发了三个链接让我选?&rdo; 那是为了让你选贵的。连翘说:&ldo;不难吃就行了。你选的这家就很正宗。&rdo; &ldo;而且没有人认识我,自然不会问我爸喜欢什么。&rdo; 连翘笑起来。 &ldo;这样笑才真诚嘛。&rdo;凌薇薇偏过脸来看着她,&ldo;别跟我爸一样,笑得那么标准。&rdo; 凌薇薇也笑起来。大颗的门牙顶着上唇,眼尾微微下垂,像从雪地里爬出来的小狐狸。五官没有一处长得规矩,组合起来为什么这么美丽?而且横冲直撞。 她爸爸。凌薇薇……凌。连翘不敢往下想,只说:&ldo;我一定赶不上他。&rdo; &ldo;那不好说。&rdo;凌薇薇走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胳膊不时碰到她的胳膊,&ldo;我分析报表的时候,他表情也不是很标准。&rdo; 凌薇薇的胳膊挨上来,温温热热,黏黏腻腻,连翘往旁边退了半步。 凌薇薇停住,然后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夜风将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从枝头掉下来,落在道旁,翻了两圈。一辆自行车驶过,碾在上面,发出咔嚓脆响。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主马路边。司机穿着衬衫,站在后排车门边,姿势笔直。 这辆宾利常来楼下。大老板有个独生女,不过没有公开露过面。大老板的办公室在十五楼,她从不逾越楼层。 &ldo;我得回家了。&rdo;凌薇薇往宾利走两步,忽然跑回来,凑到连翘耳边,声音压得低,裹着夏夜的热风,&ldo;对了,凌正阳是我爸。在公司保密哦。&rdo; 气息温热,扫过耳廓,连翘浑身一僵。 凌薇薇直起身,笑得无辜:&ldo;如果你带不好我,你自己看着办。&rdo;钻进车里,&ldo;另外,刚才那个小西红柿其实不甜。&rdo; 宾利关上的声音比普通车沉,如合上一本精装书的封面。 车尾灯拐过路口,融进夜色。 连翘往地铁站走。梧桐树影落在脚边,她一步一步踩过去。作为大老板的独生女,凌薇薇行为再出格,实习考核也会通过。有什么事情,倒霉的只会是她这个带教。不过她会顾及带教难做,也许不会主动坑她。她不至于死在大小姐手里。 但她的世界和凌薇薇的世界,最近的距离就是刚才那张餐桌。等三个月结束,赶紧各归各位。 地铁十一号线晃晃悠悠往嘉定开。连翘挂上耳机,靠在车门边的立柱上。 手机亮了。凌薇薇发来一段语音。 连翘点开。 凌薇薇问:&ldo;连翘,你刚才说,五年前你也拍过桌子。后来……是你自己学会弯腰的,还是有人逼你的?&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