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草的湿气,把排水口铁栅栏上挂着的一截水草吹得晃了晃。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又断了。
陈济堂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渍,是佐藤枝子母亲的血。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排水口深处,什么声音也没有。
晨雾从护城河面漫上来,贴着水面走,把两岸的芦苇和碎砖都裹成灰白色。
永定门西侧的排水口藏在半截塌了的涵洞下面,铁栅栏被铁算盘提前卸掉两根,留出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陈济堂站在涵洞口,肩膀抵着湿砖,看着那五和佐藤枝子消失在雾里。
他们的脚步声在砖壁上撞了几下,很快被水声盖过去。
金毓秀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纱布水道图,图角被汗浸得发软。
“你信她?”
她问的是佐藤枝子。
陈济堂没回头,把铁栅栏的断口又掰大了一点,砖粉簌簌往下落。
“她母亲死在井上弘的子弹下,你说我信不信。”
金毓秀把图折起来塞进口袋,没再说话,转身去帮铁算盘靠墙坐稳。
铁算盘后背的伤蹭在砖面上,他闷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卷,没点,就叼在嘴里干嘬。
陈济堂最后看了一眼军火库方向。
雾太厚,连地牢顶上的岗楼灯都看不见,只有一点昏黄的光晕浮在半空,像煮过头的蛋黄。
他钻出涵洞,护城河的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后颈一紧。
对岸的土路上停着一辆板车,车轱辘上沾满了泥,车板上盖着草席。
迟照野蹲在车把旁边,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看见陈济堂从涵洞里出来,把草茎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天津那边的事办完了?”
陈济堂走过去,手按在车板上,草席下面硬邦邦的,是几箱药品和纱布。
迟照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只用一根棉线绕了两圈。
“那五姐姐的体检报告,天津陆军医院一个化验员偷偷抄出来的。
我花了三块大洋,外加两盒盘尼西林。”
他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你最好坐下看。”
陈济堂没坐。
他扯开棉线,抽出里面两页薄纸。
第一页是血常规和肝肾功能的化验单,第二页是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
备注栏里写着:血液中检出慢性神经毒物残留,初步判断为有机磷类衍生物,注射痕迹集中于左臂内侧,时间跨度约三个月。
最下面一行字被重重划了两道线——与“特别移送”实验试剂编号吻合。
迟照野靠在车把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井上弘在关押期间给她打的东西。
那五还不知道,我只说带回来的是普通体检单。”
陈济堂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内袋,和那份蜡丸名单并排贴着。
他抬头看天,东边城墙上方裂开一道灰白色的口子,雾在变薄。
“井上弘什么时候到?”
“明早。
专列停南苑机场,挂的是军用物资车厢。”
迟照野从草席下面摸出一张火车时刻表,上面用铅笔圈了一个时间,“他带了一个中队的宪兵,还有六箱设备。
我让人在丰台站数过,平板车上盖着苫布,但轮子压得很深,箱子里装的是铁家伙。”
他把时刻表拍在车板上,手指点着那个圈,“六箱,和军火库里那批细菌弹样本的包装规格一样。”
金毓秀从涵洞口走过来,枪已经别回腰后,手里多了一只铁皮箱。
她把箱子放在车板上,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玻璃试管,每根试管外面裹着棉套,棉套上贴着日文标签。
佐藤枝子跟在她身后,头发上沾着下水道的灰,护士徽章重新别在了胸前,铜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那五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只更小的铁箱,箱体上焊着提手,锁扣处缠着铜丝。
“军火库里还剩四箱同类弹药,编号和蜡丸名单上的‘特别移送’批次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