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枝子跟在车后,护士徽章重新别回胸前,铜面朝着心口。
迟照野走在最后,把草席重新盖好,回头看了一眼涵洞口——铁栅栏的断口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道没关严的门。
他快步跟上队伍,手插在口袋里,指头碰到了那张火车时刻表的硬边。
护城河面上的雾彻底散了,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往下游走。
城墙上的阳光斜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在土路上,长短不一,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陈济堂走在队伍中间,手按着怀里的《御医手札》和名单,指腹隔着衣料蹭到纸页边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爬上了城墙垛口,光线刺得他眯起眼。
南苑机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火车挂钩撞在一起,又像是远处有人在卸货。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晨雾还没散尽,那五和佐藤枝子从土路尽头走回来时,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每一步都带起湿重的土腥气。
那五左手提着一只铁箱,箱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皮,右手扶着佐藤枝子的胳膊。
佐藤枝子背上绑着两枚细菌弹样本,用从地牢里扯出来的粗布裹着,布条在她胸前打了个死结,勒得她肩膀往后绷。
两人走到板车旁边,谁也没说话,那五把铁箱往车板上一放,铁皮撞木板,闷响一声,草席下面的药品箱子跟着颤了颤。
陈济堂蹲下来,手指扣住铁箱搭扣,用力一扳。
搭扣锈得厉害,他使了两次劲才掰开,箱盖弹起来,一股冷腥的气味扑出来,像铁锈泡在井水里闷了三天。
箱子里铺着稻草,稻草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细菌弹弹壳,每枚约莫小臂长短,弹体上刻着两行编号,上面一行是日文假名和数字,下面一行是汉字加数字。
陈济堂把弹壳翻过来,指腹蹭过刻痕,铁屑扎进指纹缝里。
他盯着那行汉字编号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摸出铁算盘给他的蜡丸名单,那是从宪兵队地牢暗格里搜出来的,名单上“特别移送”四个字底下,列着一串编号,每一组都是“甲-七三-”开头,后面缀着三位数。
铁箱里的弹壳编号,跟名单上的批次完全对得上,连尾数的“贰柒”都一样。
“这批弹壳,跟名单上的是同一批。”
陈济堂把蜡丸名单摊在车板上,手指点着编号,抬头看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蹲在板车另一侧,把背上的细菌弹样本解下来放在地上,解开粗布,露出两枚完整的弹体。
她没看陈济堂,手指摸着弹壳上的刻痕,指甲盖在“七三”两个字上停住。
“军火库里还有四箱,跟这两枚一样。”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药品清单,“井上弘的专列明早到,他带了一个中队的宪兵,还有六箱设备。
那些设备是用来组装细菌弹的,弹壳和菌株分开运,到了北平再合装。”
金毓秀从板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攥着纱布水道图,图角已经被汗浸得发毛。
她看了一眼铁箱里的弹壳,又看了一眼佐藤枝子放在地上的样本,眉头拧起来。
“四箱弹壳,加上这两枚,就是二十六枚。
井上弘的专列明早到,今晚必须销毁。”
她转向陈济堂,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不同意分兵。
你带样本出城,交给锄奸团鉴定,我带人去军火库。
两条线同时走,谁也别等谁。”
陈济堂没接话,把铁箱盖子重新扣上,搭扣没扣死,留了一条缝。
他站起来,目光越过金毓秀的肩膀,看向远处城墙的轮廓。
晨雾在墙根底下堆着,把城砖泡得发黑,墙头上偶尔闪过一个巡逻的伪军身影,刺刀尖在雾里划出一道白线,又很快消失。
他想起佐藤枝子从地牢里出来时说的话——钥匙合上,门开了,门后面是什么得自己看。
现在门开了,铁箱里的编号跟名单对上了,但编号背后的东西,比弹壳本身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