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给迟照野留的标记,他们约好,地图到手后迟照野从西侧接应,把东西带回城外汇合点。
迟照野果然在西侧矮墙外等着。
他蹲在一辆废弃的行李车后面,嘴里叼着草茎,草茎已经被嚼得只剩半截。
陈济堂翻窗出来时,他把草茎吐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到手了?”
陈济堂把地图从内衬口袋里抽出来递过去,迟照野接住,没展开,直接塞进自己鞋垫底下。
他的鞋是旧布鞋,鞋垫掀开一角,底下挖了个扁平的夹层。
“我走北边那条土路,绕开巡逻。”
他看了佐藤枝子一眼,佐藤枝子站在窗边,半边脸被值班室的灯光映亮,另半边沉在暗里。
“你俩呢?”
“我们留下。”
陈济堂把风衣扣子重新扣好,目光转向机场跑道方向。
远处有引擎声,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像有什么重物在水泥地面下滚动。
“专列提前了。”
佐藤枝子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尾音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紧涩,“我父亲的习惯,重要货物抵达前半小时,他会亲自检查油库阀门。
引擎声从油库方向来,说明专列已经进站,正在卸车。”
迟照野把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他没再多问,转身往北走,步子快而轻,布鞋底踩在湿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回头,冲陈济堂扬了扬下巴。
“那五还在军火库那边。
你让他一个人回去,不怕出事?”
陈济堂没回答,目光越过迟照野的肩膀,看向北边黑沉沉的土路尽头。
迟照野也没等他回答,摆摆手,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那五确实出事了。
他从军火库方向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土路两侧的枯草上凝着露水,他的裤腿湿到膝盖。
走到宪兵队外围哨卡时,一个伪巡警从岗亭里出来,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他脸上。
那五眯起眼,手插在口袋里,铜钥匙的齿尖抵着掌心。
“干什么的?”
伪巡警往前走了两步,手电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又移到手上的铁箱。
那五把铁箱往身侧挪了挪,箱角蹭过裤缝,留下一道灰痕。
“奉命取药。”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宪兵队佐藤少佐的命令,军火库那边有人受伤。”
伪巡警的手电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铁箱上。
那五没动,掌心被铜钥匙硌得发疼。
伪巡警终于把手电移开,光柱扫向路边的枯草,草叶上的露水被照得亮了一下。
“走吧。”
伪巡警侧身让开路,但那五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伪巡警跟上来了,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手电没再打开,但脚步声在湿土上踩出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敲在那五的后脑勺上。
那五没回头。
他走到军火库外围的矮墙时,脚步顿住了。
矮墙后面,佐藤一郎正带着四个宪兵布防,沙袋堆在库门两侧,机枪架在沙袋顶上,枪口对着土路方向。
库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六箱设备正在卸车,木箱上印着“荣字1644”的标记。
井上弘的专列停在库区东侧的铁轨上,车头还在冒白汽,汽笛没响,但蒸汽从阀门缝里嘶嘶地往外喷。
那五蹲在矮墙后面,铁箱放在脚边,箱底沾着的泥蹭在裤腿上。
他身后,伪巡警的脚步声停了,停得很突然,像踩到什么东西。
那五侧耳听,只听见风吹过矮墙的呜呜声,和远处专列蒸汽阀门的嘶响。
迟照野把地图摊在桌上时,油灯的芯子正好爆了一下,灯焰歪向一侧,把纸面上的墨线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