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注意,脚上还穿着宪兵队发的胶底鞋,鞋帮沾满南锣鼓巷的湿泥。
他走到金毓秀面前,膝盖一弯跪下去,额头磕在石碾基座上,闷响一声,再抬起来时额角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流到嘴角。
“我姐要是死了,”那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把铜章拓片和宪兵队进出记录全交给日军。
换我姐一条命。”
铁算盘睁开眼。
他想站起来,左肋的伤扯得他脸扭曲了一下,又跌回去。
额尔赫往前迈了一步,被陈济堂抬手拦住。
“他说的是真话。”
陈济堂看着那五额角淌下来的血滴在碾盘凹槽积水里,红色散开成丝,“人在绝境里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当年也做过类似的选择。”
他从碾盘上拿起第一根金针,针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金毓秀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根针,转身面对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打开冷藏盒,取出第三支玻璃管——那支专门针对脑部霉菌的噬菌体,管壁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日文写着“未检”。
“你持阴针,我持阳针。”
金毓秀把针尖对准自己虎口比了比长度,“出了事我负责。”
佐藤枝子接过第二根金针。
她的手指在针身上滑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到指腹。
她捏紧针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院墙外传来宪兵队摩托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在胡同口停了一下,又轰着油门往东去了。
那五还跪在地上。
额尔赫终于把铜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那五面前的碾盘上。
铜钱在石面上转了两个圈,方孔里的胶片卷得很紧,像一粒黑色的米。
“你姐被带走前塞给我的。”
额尔赫说,“她早知道你会做傻事。”
那五盯着那枚铜钱,额头上的血滴在钱面上,顺着方孔边缘淌下去。
他没伸手去拿,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幅度的,然后整个人蜷下去,额头抵着碾盘基座,喉咙里发出压得很低的呜咽,像被什么堵住了。
金毓秀看了佐藤枝子一眼。
佐藤枝子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光检查针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院角那棵老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贴在潮湿的碾盘上。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重新包进油布,书脊贴着肋骨。
他走到那五身边,弯腰把那枚铜钱捡起来,塞进那五攥紧的拳头里。
铜钱边缘硌着那五的指骨,他手指颤了一下,没松开。
“今晚子时。”
陈济堂直起身,目光扫过金毓秀和佐藤枝子手里的金针,最后落在冷藏盒第三支玻璃管的白色胶布上,“两套金针,三个人。
那芸能不能活,看她的命,也看我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