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半开着,风吹进来,碾盘上的灰布褂子一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金毓秀从灶间端出药碗,碗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她放在窗台上,碗底和台面之间垫了一片艾叶。
铁算盘靠在门框上,把剩下的干饼渣从衣兜里掏出来,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额尔赫把灰布褂子叠好,压在碾盘底下,然后蹲在墙根,从兜里摸出一截粉笔,在砖缝里画了三道横线,又画了一个圆圈。
陈济堂站在屋门口,看着院中的三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炕上的那芸。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抓那五手腕的姿势,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着青。
他走进屋,把脉枕夹层里的真本手札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墨迹,是前人用细笔写的批注,字迹已经洇开,但还能辨出几个字——“铜钥双用,锁魂自解”。
他把手札合上,塞回脉枕,然后拿起窗台上的药碗,药汤表面浮着一层薄油膜,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碗端到那芸嘴边,用勺子撬开她的牙关,一点一点灌进去。
药汁顺着那芸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窗外传来额尔赫用粉笔画圈的声音,粉笔在砖面上摩擦,沙沙的,像砂纸蹭过铁锈。
南锣鼓巷口的槐树底下,那五蹲了快一个钟头。
约定的时间过了两刻,聋哑老人没来。
他左腿的夹板硌着膝盖弯,蹲久了发麻,站起来时扶了一把树干,掌心蹭下一块老皮。
巷口卖豆汁的摊子正在收摊,铜勺磕着锅沿,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什么暗号。
那五正要走,街角拐出三个人,前头两个穿黑皮靴,后头一个挎着短枪,枪带勒进肩膀,走路时枪托一颠一颠地拍着后腰。
那五认得这种走法,宪兵队的巡逻队。
他往槐树后面缩了半步,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洗衣房那个哑巴,通敌证据确凿,佐藤大尉亲自签的逮捕令。”
那五没回头,顺着墙根往南走,脚步压着砖缝,越走越快。
拐过三条胡同,背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才松开攥在袖口里的手指,掌心全是汗。
推开四合院大门时,铁算盘正坐在廊下磨刀,磨石上淌着灰白的水浆,刀口贴着石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五把门栓插上,两步跨到铁算盘跟前:“聋哑老人被宪兵队带走了,罪名是通敌。”
磨刀声停了。
铁算盘把刀翻了个面,刀背上的水珠滴在青砖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额尔赫从东厢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账本摊在窗台上,风吹得纸角一掀一掀。
“内线暴露了,”额尔赫把铅笔搁在账本上,笔尖正对着“支出”栏里一行被划掉的数目,“医院方案作废。”
铁算盘把刀插进墙缝,刀柄朝外,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现在只剩一条路,”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脆响,肋下的伤让他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在佐藤一郎处决我之前,由我出面假意投诚,换进宪兵队医院的机会。
井上弘的病房我熟,去年送情报时踩过点。”
陈济堂从正房出来,手里攥着脉枕,指节压得发白。
“你伤势未愈,佐藤一郎不会轻易相信叛徒。
他手上有你的处决令,你送上门去,他只会当场毙了你。”
他把脉枕搁在窗台上,枕面还带着那芸的体温,夹层里的手札硬壳边角把布料顶出一个尖。
铁算盘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在拇指盖上磕了两下,没点。
金毓秀站在药碾旁边,碾槽里还留着昨夜研碎的菌株粉末,灰绿色,沾在铜壁上像一层霉。
她把手伸进药碾底座,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底沉着半份菌株样本,液体已经分层,上层清亮,下层浑浊。
“我手上有半份菌株样本,可以培养出与那芸体内相同的霉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