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枝子没停步,鞋跟踩过门槛,在青砖地上磕出两声脆响。
大门合拢的闷声传回来时,那五还站在原地,左腿的夹板抵着门框,膝盖处的裤管鼓起一个硬邦邦的角。
额尔赫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收入”栏里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支出”栏里画了一个圈,两个符号之间空着半页纸。
铁算盘把刀插回墙缝,刀柄朝外,水已经滴完了,刀身上留着一道灰白的水渍。
金毓秀把紫外线灯收进药柜底层,灯管还带着余温,她用手背碰了一下,缩回来时指尖有一小块红印。
陈济堂站在药碾旁边,手札摊开在碾槽边缘,“双菌并殖”篇的批注在煤油灯下泛着淡黄。
他伸手把药碾底座的小玻璃瓶拿起来,瓶壁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下指纹印,一个叠一个,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从正房屋脊上飞起来,掠过院子上空,翅膀扇动的风把窗台上的账本吹翻了一页。
陈济堂把瓶子攥在手里,玻璃贴着掌心,凉的。
他没说话,目光越过窗台,落在院门口那扇插好的门栓上,门栓的木头已经发松,榫头处裂了一道细缝,缝里塞着半截干透的艾草。
佐藤枝子回到宪兵队医院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往常更重。
她推开佐藤一郎办公室的门,将抄本放在铁皮桌上,桌面有几道新划痕,像是手术刀尖刮出来的。
佐藤一郎正在看一份病理报告,头也没抬,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她放下。
“陈济堂怎么说?”
“他看了井上弘的脉案,认为气血两亏属实,不宜移动。”
佐藤枝子把诊断书递过去,“但他说,若要巩固疗效,可以施针。”
佐藤一郎翻到药方栏,目光在七味药名上停了片刻。
他懂汉方,但没看出首字连读的机关。
佐藤枝子站在桌边,袖口里那截线头已经被她扯掉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你累了。”
佐藤一郎把诊断书锁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去休息。”
佐藤枝子没动。
她看见父亲从抽屉夹层取出一本薄册子,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出毛边。
那是佐藤一郎自己的手札,她小时候见过,但从未被允许翻看。
佐藤一郎将陈济堂的抄本与自己的册子并排放着,手指在两段文字间来回比划,眉头越拧越紧。
“父亲——”
“我说了,去休息。”
佐藤枝子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
她没有回值班室,而是绕到走廊尽头的观察窗。
窗玻璃上贴着防爆胶带,透过交错的纹路,她看见佐藤一郎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铝制冷藏箱,箱体上的生物危险符号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玻璃管,管壁上贴着标签,其中三支的标签是红色的。
佐藤枝子认得那种红色标签,那是新菌株的编号,她偷出来的样本就是同一批。
佐藤一郎取出其中一支,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根金针,针身比普通针灸针长半寸,针尾缠着细铜丝。
他对着灯光看针尖,然后拿起陈济堂的抄本,翻到“锁魂针”篇,手指沿着穴位图往下滑,停在“任督交汇”四个字上。
佐藤枝子看见他点头,把抄本合上,放进手提包,然后拎起冷藏箱出了门。
她退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听见皮鞋声往东侧楼梯下去。
东侧楼梯通往地下室,但地下室的门锁着,钥匙只有佐藤一郎有。
佐藤枝子等了五分钟,然后跟下去。
地下室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
她走到铁门前,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东交民巷十七号”几个字,然后是金属碰撞声,像是打开什么容器。
佐藤枝子回到楼上时,护士站的钟指向凌晨两点。
她坐在值班室的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偷出的新菌株样本,瓶身裹着两层纱布,纱布上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迹,是培养液渗出来的。
她把瓶子攥在手里,掌心被冰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