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听到敷衍二字就脑瓜疼了。
张泱道:“即便是没有印绶品秩的属吏,有几个真正出身市井?再差也是家境殷实的人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更不用亲自下地干活。其他人不说,即便是六曹之中负责缉盗的贼曹,大多时间应该在外奔波,可你看他们有几个是被晒黑的?哪个不白嫩嫩?”
农丈人郡守张了张口。
“他们是对本地事宜了解,但只了解自己出身圈子的事情。”张泱手指画了个小圈,淡淡道,“他们的圈子就这么小,可在他们之外的圈子,有这么大,他们也都了解吗?”
农丈人郡守:“如何不了解?”
张泱道:“不了解的,观察样本说过,人想象不出没见过的事物。农人穷极想象也只会想象国君王后下地用金锄头干活,上位者穷极想象也只会想象何不食肉糜,吃不上饭那就去吃肉啊。你觉得他们了解,那你将他们喊过来,问他们最穷的人最低开销多少。但凡他们答得上来,距离真相误差不超过五成,我就算他们真正了解底层,了解民生。”
农丈人郡守:“他们答得上来。”
郡府属吏资历都深,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张泱看农丈人郡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嘴里还咕哝:“你的智谋跟着你,真是暴殄天物了。”她不服气!凭什么系统判定农丈人郡守的【智谋】比她的数值还要高啊!
怎么看都是她更聪明。
农丈人郡守:“……”
“你们打赌结果怎么样了?”
单夔哪壶不开提哪壶。
午休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玄武龟的龟背上,左手啃着豆腐包子,右手提着酒壶。老兵坐在玄武龟身边,默默低头进食,农丈人郡守像是一抹幽魂,藏在玄武龟阴影中。
农丈人郡守叹气:“你看我像赢了吗?”
大概是一起吃过掏挖河泥的苦,单夔这个莽夫也认命了,不再辱骂他,反而与他生出了别样的战友情。好比现在,午休进食还能凑在一起闲言两句,只是话题他不喜欢。
单夔发出一声嗤笑。
“你们这些文人……输是必然的。”
农丈人郡守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了:“什么叫我们这些文人必然输?”
单夔:“你猜我为什么是悍匪出身?”
农丈人郡守:“……”
单夔道:“没有人生来就是匪。”
他是大字不识的悍匪,而他当悍匪之前的经历也甚是坎坷,跟鳖郡那些不干人事的狗东西分不开关系,所以他很清楚这帮人骨子里的傲慢与天真。输掉赌约再正常不过。
农丈人郡守能赢才是天方夜谭。
因为穷人的生存下限能无限低的,低到让这些自诩寒窗苦读才是苦的人想象不到。不亲眼去看,仅凭几句圣人道理去想象的民生疾苦,只会让人发笑。单夔放空思绪,机械地咀嚼着手中食物:“你们这些文人总说些空泛的乱世啊,民不聊生,想要救世……”
农丈人郡守作为被打击的文人,不服。
“救国救民,忧国忧民,还有错了?”
“错倒是没有错,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你们的日子搁在真正饱受乱世之苦的人眼中,俨然是极乐世界的待遇了。真正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叫不出苦,也没人去听。”
而真正被听到的声音却是前者喊出来的。
回答的人却不是单夔,是张泱。
红领黑衣的少年不知何时蹲在玄武龟的脑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农丈人郡守:“我记得之前过剧情的时候,有个角色会在弥留之际说一句——你们只会听到自己的惨叫声。”
尽管游戏策划时不时会给玩家端上来一坨屎,可六七成的游戏剧情还是不错的。张泱作为Npc无法跳过剧情,只能被迫看剧情。她大多时候无感,偶尔也会被剧情触动。
农丈人郡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
张泱道:“我对那个角色的观点,一半赞成,一半反对,赞成是因为对方确实惨,反对是因为惨是不能比的。如果能接受惨没下限,那所有人的痛苦都将被视作无病呻吟。”
她眼神有些放空。
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肉身。
“任何的痛苦都该被重视。”
农丈人郡守沉默,在他看来,张泱着实是个奇怪到难以理解的人,某种程度上比赵侪秦凰之流还不像个人。秦赵二贼的恶都有迹可循,而张泱的行为动机全在逻辑之外。
古怪。
偏偏这么个怪人还握着令人忌惮的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