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委屈得要哭出来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热热地打转,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
“不可以这样啊。”
“呵呵。”
停云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短,尾音往上扬了扬,没有半点被拒绝的恼怒,她松开了茧梦,手臂从她腰间收回,水声细碎。
她站直身体,然后缓缓从茧梦身侧绕到了她面前,水只没过她的小腹,她站直之后,上半身便毫无遮挡地沐在浴池上方微凉的空气里。
水珠从锁骨往下滑,走过胸前的弧线,走过平坦的小腹,走过腰侧极细的曲线,最后重新汇入水面。
她抓起茧梦的手,捏着她的手腕,把那只手轻轻放到自己脸旁。
掌心贴上自己烫的脸颊,手背被她自己的手指轻轻压住。
她的脸在茧梦掌心里蹭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摸了头的狐狸。
“可母亲以前就是这么对我的呀。”
她的嘴唇在茧梦掌根处轻轻蹭过去,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扫过茧梦的虎口,
“人家不同意的时候,还要强迫人家这样呢。”
语气里带上了委屈,不是真委屈——茧梦能听出来那不是真委屈,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又不是纯粹的调戏。
在那层泫然欲泣的薄雾下面,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是真的在那个“以前”里留下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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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梦现在快要恨死那个素未谋面的这个宇宙的自己了。
她的右手被停云压在脸侧,掌心贴着停云滚烫的脸颊,手指僵得不知道该伸直还是弯曲。
她不敢看停云的眼睛,又不敢看停云脖子以下的部分,只能把目光钉在停云左耳后方那片墙壁上。
为什么你惹的祸要让我来替你还啊!
但停云没在意茧梦的变化,她看着这份一样的容貌,痴了。
浴池里的水汽还在缓慢地翻卷,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天花板附近凝成极细的水珠。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粘在额角的粉色碎,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
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这里的茧梦陨落之前,经常拉她一起去浴池共浴。
刚开始她没觉得有什么。
母亲喜欢在浴池里和她聊天,聊王庭的政务,聊仙舟的旧事,聊那些已经回不去的地方和已经见不到的人。
母亲的手会帮她梳理被水打湿的尾巴,从尾根捋到尾尖,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平一本被翻旧了的书的折角。
她以为那就是母亲表达亲近的方式,但时间一久,她才慢慢察觉到不对。
母亲看她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里有贪婪。
不是对权势的贪婪,不是对力量的贪婪,是对她的贪婪——从头丝到脚尖,从耳垂到脚踝,每一寸都在母亲的注视范围之内。
那种贪婪是有温度的,烫的,在她身上停留过三秒就会让她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
她想吃了自己。
不光是隐喻上的那种“吃”,还是表面上的那种——母亲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想要把她拆吃入腹。
停云会反抗吗?
她怎么会呢?
她的这条命是母亲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她的力量是母亲一点一点帮她重塑的。
她的复仇是母亲站在她身后、替她挡掉了所有来自外部的阻力才得以完成的。
她早就是她的了——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扎根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是在母亲第一次把她从名为死亡的牢笼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在母亲把狐尾从敌人的骨爪里一根一根掰开的时候,
也许是在更早以前,早到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母亲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