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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3页)

老妈看着我听不出喜怒。

“转过去了啊。”

我靠在石池边上,“你是我妈,你下水,当儿子的直眉瞪眼盯着看,那算撒子名堂?哪个男人敢这么看自个儿老娘,出门不叫人拿石头砸死。”

老妈被我这话堵了一下撅着嘴,水下的手在膝盖上抓紧:“你倒懂规矩得很。刚才要不是老娘转过身去,你怕不是还要光溜溜戳在老娘面前显摆?大男人毛手毛脚,脱衣服跟揭锅盖一样快!”

“我一大男人,身上除了骨头就是肉,有撒子好避讳的。”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小时候在青石坎,夏天去河坝里洗澡,哪个穿裤子了?还不都是跳进河沟里光屁股游。你那时候坐在石梯子上洗衣服,拿棒槌敲石头,也没见你转过身去。”

“那能一样吗?!”

老妈声音不自觉大了点,脸不知道是让热水熏的还是让话给臊的,通红一片,“你那时候才几岁?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娃儿!现在二十四了!人长得比门框还高,能跟小时候光屁股摸鱼比?今晚倒好,陪你跑来这深山老林里光着身子泡水,传回县里去,你刘阿姨那张嘴能把咱们娘俩编排成妖精!”

“这地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刘阿姨上哪晓得去。”

我闭着眼靠在池壁上,“出来泡个汤还要自己吓自己。你天天念叨腰疼腿酸,新店开张了从早忙到晚,不趁着这两天把筋骨泡松快,等回了宣汉,你那身老骨头散了架,哪个来替我掌蒸柜?”

提到新店,老妈嘴角的硬气松了起来。

她抬起一只手,看着被热水泡得泛红的手心。“新店……周站长那边真没得变卦的可能了?”

老妈低了下来声音。

“合同都签了,定金都落了纸字,白纸黑字盖着物资站的红章,他能变撒子卦。”

“老娘就是心里不踏实。”

老妈在水里把手缩回去,浸在热水里,“这么多钱全砸进去了。买房子的钱拿来盘店,万一生意不如老街,房租每个月干耗着,工人工资要发,水电气费要缴,那真是把咱们娘俩往绝路上逼。”

“亏不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实验小学一千多号学生,中医院还有这么多医生护士,迎宾大道那片又是新建的机关小区。只要我们的品质和老街一样好,别个凭撒子不来吃?宣汉人嘴刁,只要味道正,排队都能排到马路牙子上去。”

老妈听着脸上的愁容慢慢散开,凤眼里浮出光彩来:“那是。老娘调的肉馅,宣汉城里就寻不出第二家来,哪个都比不上。”

“所以嘛,你安心泡你的汤。”

我往旁挪了挪,靠得近了些,“手艺是现成的,牌子是老街叫响的,你自个儿身子骨硬朗,才是最大的本钱。”

我看着老妈被水汽熏得润泽的面庞,拍了拍水面:

“妈,仔细算算,我打从去外头读大学起,咱们娘俩好多年没这么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

老妈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波纹,眼神有些飘远:

“可不是嘛,算起来快有五六年了。”

她叹了口气,手在水底下搓着手臂上的皮:“你考上大学那年夏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老街那些街坊敲锣打鼓来贺喜,老娘高兴得在铺子门口放了鞭炮。结果九月份一开学,你背起行李箱上了大巴车,那一走家里面就冷清了。”

“我晓得,后来我天天加班加点,连过年回宣汉住那几天,我也是抱着个破手机在那儿忙。那时候心高气傲得很,总觉得不混出个名堂就对不起跑那么远,非要把公司的牌子印在名片上,走出去才算有面子。成天在写字楼里熬通宵,陪那些采购的经理喝酒,喝得胃里像着了火疼得吐酸水,我还以为自己真在奔啥子好前程。”

老妈听着,眼有些湿润抬手在水面上假意划拉了下:

“出撒子前程嘛,你每次往家里打电话,报喜不报忧,张口就是上海的楼有多高、赚了多少提成。老娘在电话这头听着,心悬得跟吊在半空一样。大城市哪是那么好待的?无亲无故的,人家凭撒子把白花花的银子塞你手里?还不是靠你拿命去填。”

“是啊,摔了个大跟头,才晓得自己多可笑。”

我自嘲地笑了笑,“公司裁员那天,人事连一杯水都没给我倒,十五分钟办完手续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林夏拖着箱子走的时候,讲我这辈子在上海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老妈蹙眉啐了一口池水:

“莫提那个丧良心的女人!她懂个铲铲!我儿子堂堂正正凭本事吃饭,到哪搭不是一块好料子!她嫌这嫌那,是她自个儿没福气!”

“提她不是为了难受。”

我迎着老妈护短的目光,心里平复下来,“回了宣汉,我反倒觉得踏实了。这么多年了,别说陪你过生日,连你长了几岁我都记不清楚。每年你过生日,我最多微信上给你转几千块钱,打个两分钟电话就挂了。老妈,那时候我是真浑。”

老妈听着这话,眼圈发红:

“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做撒子嘛,谁怪你了?哪个当妈的会记恨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转的那钱,老娘一分都没动,全给你存在那个存折里呢,以后都留着给你以后新房买家电。”

“我知道。”

我又挪动了一下离她更近了些,隔着腾腾水汽看向她,“所以这次回来,帮着你把新店盘下来,我心里比在上海坐办公室舒坦多了。每天一睁眼能见着你,收了摊能吃上一碗你煮的蒜苗回锅肉,晚上了还能给你揉揉后颈和肩膀……妈,我觉得这趟回来,跟你的关系比念大学那几年亲近得太多了。”

老妈撅起嘴角,抬手往我头上撩了一把水,水花溅在我脸上:

“瓜娃子,转了性子了,嘴巴甜得很。老娘拉扯你二十多年,总算听到你吐出两句体贴的人话了。只要你把那些窝囊心思全收了,往后把新馆子支棱起来,老娘多起早贪黑干几年,也算没白遭那些罪。”

“新店肯定能发财,往后咱们不用遭罪了。”

我笑着抹掉脸上的水。

又是一阵夜风从竹林梢头掠过去,吹散了露台上聚集的大片水雾。

老妈看着我的肩膀,眼深处那压了许久的心事,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翻了上来。

她搭在池边的手指敲了敲,装作漫不经心地清了清嗓子:

“么儿。”

“嗯?咋了妈?”

我靠回池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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