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思纵是再迟钝,也觉出玉朝心绪有些沉郁,不觉斜眼瞥去。
只见她窝在躺椅之中,纤弱单薄的身子被身下棉被一裹,几乎陷进软绒里,只露个螓首在外。眼睫半垂,神色淡得像笼了层轻烟,也不知望的什么,想的什么,平白添了几分孤清寂寥。
他在心里把方才那番话又碾过一遍,忽然身子一斜,歪着脑袋靠在扶手上,开口问道:“你像是……心里不自在?”
玉朝闻言,微微侧过头,垂眼望他。
论皮囊,他与林秋白年纪相仿,可一双眼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的英锐,又不染半分世俗尘滓。许是修为浸淫日久,身形颀长结实,冲淡了几分谪仙似的出尘气,反倒添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沉定,只消一眼,也断不会把他当作无害的少年郎。
而此刻他散着一头墨发,面颊贴在扶手上,挤得软软的一团,莫名有些憨态可掬。尤其从玉朝这角度望下去,恍惚间倒像自己是握了权柄的人,对他有着生杀予夺的自在。
她轻笑一声,抬起指尖,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轻轻戳了戳他颊边软肉:“又学那勾栏里的模样作态。”
指尖下肌肤温软,与自己的也没甚分别,细辨起来,倒更紧实些,骨相也更凌厉。
他也不理她作乱的手,只又问了一遍:“那你到底是难过不是?”
“谁知道呢。”玉朝漫不经心应着。手指顺着他颊边往后滑,探进发丛里。墨发浓润,顺滑得像匹上好的墨缎,她不觉替他拢了拢,随口问:“可会束发?”
她动作极轻,落在头皮上倒漾起三分痒意。他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反倒又往她手边凑了凑,叫她指尖落得更深些。
“不会。”
禽鸟本就爱美,尤其是雄禽,每逢求偶,定要展一身漂亮的羽毛。喻思虽是个呆的,瞧他身上那花里胡哨的鹤氅便知,便是化了人形,这天性也还留着几分。
只是妖物对人间礼法素来淡漠,可这般披头散发的,倒与天性不符,倒叫她生了几分好奇。
“怎么不学?”
“麻烦。”他眉头微蹙,垂着眼,说得言不由衷。
她哼笑一声,手上微微用力,迫着他抬眼对上自己:“我要听实话。”
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西市规矩要戴面具、披斗篷,不许露真容。我便是束了发,也没人瞧得见。”
她听了忍俊不禁:“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许是有些臊了,顿了顿又补了句,“这还不够?”
“够了。”她松了手,从自己发间拔下那根玉簪,递到他眼前,“你瞧这簪子怎么样?若喜欢,便送了你。”
喻思一怔。他纵然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往日在花楼蹭吃蹭喝,也见过不少好物,自然瞧得出这簪通体莹润,细腻如凝脂,价值不菲。
不觉抬手碰了碰,也不知是玉质本身温良,还是沾着她未散的体温,触手比瞧着更温润三分。
黄金有价玉无价,他有些意动,抬眼望她,迟疑道:“真送我?”
“你都答允把几百年攒的家当送我了,我不得投桃报李?”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拿过簪子对着他脑袋比了比,“我身上东西不多,旁的都有别的用处,唯独簪子有三根:银簪留着验毒,木簪雕的是仙鹤不老松,与你倒相称,只是那是家中长辈所赠,不好外送。唯有这根玉簪,玉质还过得去,也拿得出手。”
“只是这素笄是依我头型打的,平日懒的时候挽个混元髻便簪上,给你束发,倒短了些。”
她说得坦荡,喻思目光不觉又落在那簪上。簪子通体圆杆光素,直如玉箸,一头微钝,一头尖锐,只在簪尾刻了个浅浅的太极纹,莹润光洁,倒真像个用了多年的旧物。
他接过簪子,在手里爱惜地摩挲了两下,问道:“这簪子叫素笄?”
“不是,这形制都叫素笄,也叫素簪。若从混元髻后往前穿,便叫子午簪,取子水午火、水火既济的意思;若是横着横穿发髻,便叫卯酉簪——卯在左属木主生,酉在右属金主死,左入右出,取‘尊生恶死,顺生向化’的意思,也应着南斗注生、北斗注死的说法。”
“你若簪发,得从左往右簪。”
“为何?难不成我不算修行的人?”
“不是,我在家……”话才出口便觉失言,忙轻咳一声掩过,改口道:“在山中时,都簪卯酉簪。活得久些,难道不好?”
说罢,便取过他掌中玉簪,轻轻推了推他肩头:“坐端正了,我与你束发。”
喻思应了一声,乖乖坐直了身子,转过身露出一头墨发。方才他听得分明,她说的是“家”。他一早便猜她不是真的青杏,是仙门玉府的人,想来该是姓玉,只是名字却无从知晓。
她血肉这般异香,又懂得这许多修行门道,想来身份必不低。仙门弟子素来口风紧,玉家更是讳莫如深,便是在西市,也未必能探得半分消息。他也知世间高门大户的女儿,多有小字,不知她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