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暗忖果然。青杏这层身份,连有心计的凡人尚且瞒不过,何况喻思这等成了精的妖物?单是身上血肉异香,便早露了行迹。
至于青家,十年前卖青杏时便当没了这个女儿;如今认她,不过是利字当头,自欺欺人罢了。
只是眼下青家因林秋白从中周旋,暂且安分;可户籍这桩事,一日不解决,终究是块心病。或许……西市倒是条路子。
她打定主意,便移开目光,搭在腰腹的指尖,不觉一下下轻轻点着。
真名自然是能说的,却不是此刻。一口回绝了,少不得被他追着问,到时两下都不痛快;偏生她还有事相求,总不好吃了拿了还冷面相对。
思来想去,唯有拖时日、装高深这一条路。
心里默数着时辰,觉着火候差不多了,方才淡淡开口:“我用不着你立誓。往日同我说过这般话的人,大半都不在了。我本就怕死,也做不到把旁人性命看得如草芥一般。”
“授道解惑这四个字,委实太重了。不过教了你些粗浅的修行法门,今日不是你,日后也自有旁人,我当不起这般恩义。至于我的姓名……你很在意?”
“自然!”他急急应了,满脸都是迫切与忐忑,“你知道我叫喻思,我却不知你名姓。日后若是走散了,总不能还唤你青杏罢?”
她本想说有何不可,话到唇边却转了弯:“世间大多因果,都从相遇、通名开始。你不是头一只修成人形的仙鹤,也不会是最后一只,你与它们,原也没什么分别。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我寿数短,于你漫长妖寿不过弹指刹那,所以你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耗光阴,到头来不过徒增烦恼。”
世间万物原如陌上草木,一旦相遇、知名姓、有了牵绊,草木便成了青山。可只要不曾开始,便不会有结局,日后好坏,都与她无干。
玉家的人素来这般,心冷性淡。若不是她修不成仙,定要提剑快马走一遭,尝尝醉里论道、醒时折花的潇洒滋味。
喻思只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压着,闷得慌,涩得疼,喘不过气,偏又说不出道理来。
若此刻站在面前的是守宫,他早攥着拳头打上去了,可这人是玉朝。
一拳下去,便能叫她撒手人寰;一顿恶骂,便能叫她念叨半日。可真做了,自己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
心头火气无处发,抱着膀子生闷气又实在窝囊,便犟着声道:“我名喻思,本是寒鸦的别称。当年给我取名的人,见我化形后面皮太白,像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少了男子气,便引了《诗经?小雅?小弁》里的句子:‘弁彼鸒斯,归飞提提’。”
“我没读过书,字也识不得几个,那两个生僻字记不住,便取了音近的‘喻思’二字。可那人偏要牵强附会,说‘喻’是晓喻、通传的意思,寒鸦本是报兆之鸟,能喻示吉凶,通彻幽明,知晓人心隐思;‘思’呢,对应寒鸦暮归,牵惹愁思。合起来解作:能洞见心事、传递幽思的归鸦灵禽。”
“我知道你姓玉。你若是不愿说大名,小字也使得。”
他说得气鼓鼓的,暗忖自己已退让了这许多,玉朝便是再难缠,也该见好就收,哄他一哄了罢?
“倒要叫你失望了,我父母不曾给我取过小字。”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俗世人家的小字,满载的都是父母长辈的期许。玉家对她,又能有什么期许?
总不能叫登仙、成仙,或是丹成、神丹?
她抬手轻点了点额头。玉登仙,玉成仙,玉丹成,玉神丹……个个都难听,倒不如不取。
更何况盛极则亏,名头太大,反倒压不住福分。
她瞥了眼正兀自生闷气的喻思。心想要是他此刻现了原形,想来一身羽毛都该炸起来了,倒有几分憨态,想揉……不过青杏曾同她说,便是再忠心的小畜生,也得时不时哄上两句,不然真恼了,有得闹腾。
唔……她没记错的话,这原是青杏养鸡时摸出的道理。仙鹤与鸡,都是两翼两足,同属禽鸟,算来算去,也算得远亲。
她若有所悟,便漫应道:“左右不过一个名字。等我那日高兴了,说不定脑子一热,便告诉你了。”
喻思神色一凝,板着脸道:“那你现下高兴么?”
“不高兴。”
喻思猛地转过头,不服气地瞪着她:“为何?!”
“自己身无半分修为,外头全是虎视眈眈的精怪,便是身边人也没半分真心,个个为利而来。连你都给我脸色瞧,换作是你,你高兴一个我瞧瞧?”
喻思面色一僵,悻悻敛了神色,避过话头道:“那你要如何才肯高兴?”
“简单。”玉朝打了个响指,微微一笑,“我想成仙。成了仙,便高兴了。”
喻思一噎,心思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方才恍然大悟:“你骗我?!”
玉朝嗤笑一声:“何以见得?”
“若你真想成仙,早该闻鸡起舞,日夜苦修了。你都十六了,如何还能这般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