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也不必分辩,左右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体己事,我老了,管不了这许多。”符掌柜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你且下来一趟,我有句话要交代你。”
玉朝一怔,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尖:“我?”
符掌柜点了点头,又深深睃了她一眼,这才负着手往前头去了。
玉朝瞧着,心里早明白了几分,便回头吩咐喻思:“你在屋里好生等着,我去去便回,不许偷听。”
喻思眉头一蹙,满脸委屈:“先前听花楼的姑娘们说,人骨头便是贱,未到手时心心念念,得了手便不晓得珍惜。我原还不信,今日一看,竟真是至理名言。”
玉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青杏往日也没说养鸡还要哄的。她抬手拍了拍他臂膀,随口敷衍:“你先按我先前教的法门打坐去,晚些再教你余下的。”
喻思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玉朝只当他应了,抬脚便溜。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本是立志要做顶天立地的女儿家,怎肯折腰去哄个宠物?等回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叫他认清楚这屋里,是谁做主!
喻思见她走得半点不留恋,心头又是一阵闷气,咬了咬后槽牙,低声咕哝:“真是个没良心的。”
这边玉朝才出房门,便见符掌柜在不远处翘首等着,不觉哑然失笑,快步迎上去。路过林秋白房门时,里面静悄悄的,只隐约传出些微响动。
算来距午膳也快有一个时辰了,林秋白这回竟这般沉得住气,她讶异之余,倒也有几分刮目相看——总不至于是真恼了罢?
心头泛起几分荒唐,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受不住了?这肚量,瞧着也不比她大上多少。
胡思乱想着,已到了符掌柜跟前。她正要开口,便见他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那胖乎乎的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呵呵,一股子世故精明,毕露无遗。
他指了指林秋白紧闭的房门,又指了指楼下堂屋。
玉朝是何等乖觉的人,登时心领神会,便脆生生道:“符叔稍等我一步,屋里炭火燃尽了,我随你去后厨取些来。”
符掌柜不觉暗赞一声,这侄女果然是个水晶心肝,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起他这老江湖也不遑多让。
他竖起大拇指,笑呵呵在前头引路:“有劳侄女了。如今年景不好,我这小店全靠些旧主顾帮衬,若非米烂外出不在,人手短,说什么也不敢劳动你。”
“不妨事,我在屋里闷得慌,正好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
且说屋里,林秋白用罢饭,先查了青书早间的功课,又吩咐了几篇字,便自去看他的闲书。
书桌前,青书忍不住抬眼偷觑,也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只知林秋白自坐下,便维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屋里只有他自己抄书的毛笔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半分翻书的声响也无。
他原也不怎么好奇米烂的事,想来也不过和自己一般,背着爹娘偷跑到西市一层去开眼界,被那销金窟迷了眼,只恨没有万贯家财供自己挥霍,过那纸醉金迷的日子。
这些年,家里靠着姐姐寄回来的银两,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温饱之外,还能余些钱添置家什、做件衣裳,比起往日捉襟见肘的光景,真真是天差地别。
私塾里的同窗大半家境不差,他在里头算不得好,可比起那些衣衫上打满补丁的,又不免有几分得意。他本就没什么大志向,只盼这一生不用辛苦劳作,平平安安过活便罢了。
只是世事难料,那本是最末等的同窗,不知怎的,竟穿金戴银起来。起初众人都当他打肿脸充胖子,起哄打趣过几回,可回回都被他做东道请了客,反倒显摆得更厉害。
旁人也还罢了,他却是真真嫉恨上了——这么一来,他倒成了最寒酸的那个。有心要探个究竟,便趁一回吃酒,故意把那同窗灌醉了,才知道竟是去西市一层的花楼赌钱了。
镇上谁人不知西市的名头?只是名声有多响,恶名便有多吓人。他自然没那个胆子,可一夜暴富的念头像肚里的馋虫,勾得他心痒难搔,坐立不宁。
他也不是不懂十赌九输的道理,只是灌酒的事被那同窗察觉了,那人不知怎的,许是赚了钱心胸开了,竟也不像往日那般藏着掖着,反倒日日在他耳边吹嘘。
说那花楼如何高峻,如何奢华,金碧辉煌赛过人间宫阙;楼里的姑娘如何身段袅娜,容貌俊俏,妩媚多情比妖精还勾人;席上的佳肴如何精美,今日吃了芙蓉糕,明日又品十年陈的桃花酿……
每日里都有说不尽的新鲜景致,仿佛只要进了那花楼,便能快活赛神仙。
他心头那股邪火一日旺过一日,终有一日按捺不住,烧了个燎原。那日夜里,趁爹娘睡沉了,摸出家里藏的银两,坐船往那心心念念的花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