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白心中通透,何尝看不破孩子心底的芥蒂。 只是他从不愿勉强小玉,强迫孩子去释怀、去接纳。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沈元白独自抱着溟野,静立在诊室门外等候。 思绪不自觉飘回初穿越来时初见萧北靖的模样:十六七岁的少年,青袍绣竹,银簪绾发,乌黑发丝垂落腰侧,眉眼隽秀如画…… 正兀自出神,诊室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沈元白骤然抬眼。 门内人身着同款青袍、银簪束发,墨发依旧垂在腰际,眉眼仍是旧日风华,只是褪去少年青涩,五年光阴磨去稚气,已然长成沉稳挺拔的成熟男子。 “沈叔叔,我又一次重获新生了。”萧北靖英俊的面庞不见半分往日戾气,眉眼盛满温润笑意,定定望着沈元白,“蛊毒已经尽数根除,我终于能做回自己。往后余生,一心一意护您、爱您,倾尽所有赎罪,做合格的爱人,尽责的父亲。” 他腿阔步疾,转瞬便抵至身前,伸手紧紧将人拥入怀中,心绪激荡,说话的声线都微微发颤:“沈叔叔,我们总算能相守了,从头来过,一如初见那日。” 怀里的溟野被挤得小胖脸皱成一团,咿咿呀呀地哼唧,满脸不情愿地抗议。 婴孩细碎的动静拉回沈元白飘远的心神,他抬手轻轻推开萧北靖,目光扫过对方一身装束,落进那双璀璨星眸里,语气清淡:“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萧北靖低笑:“这是在打趣我?”说着顺手从沈元白怀里抱过闹脾气的溟野,“我们带上孩子们上街闲逛散心去。” 沈元白轻轻摇头回绝:“我乏了,想回宫歇息。” 一直悬心牵挂,早已耗尽心神气力。 萧北靖没有强求,满眼关切:“那您安心回去休养,孩子交由我照看。” “安心?”沈元白抬眸淡淡瞥他一眼,“皇宫守卫森严,处处有人盯着,自然没什么不安心。” 萧北靖面露愧色,一时无言。 沈元白转身径直返回寝宫。 临睡前,他暗自敲定返程青云国的时日:再等半月,待到沈倦身体痊愈便动身离开。 沈倦得知自己突然多出了一个儿子后,一如沈元白预想,没法接受,日日除了吃喝就是酣睡,身形圆润不少。从前太过单薄,添了些许肉非但不显臃肿,反倒褪去稚气,平添几分成年人的清媚气韵。 沈元白也不瞒萧北靖,直白把归国打算尽数告知了萧北靖。 萧北靖虽满心万般不舍,但不愿违逆他的心意,只愈发寸步不离地黏人。 每日下朝,他便抱着成堆奏折守在沈元白身旁,半步不肯分开。 被缠得实在无奈,沈元白假借如厕,借机脱身,独自落座在凉亭里。 眼下这人只差跟着他进茅房,若非自己明令禁止,怕是片刻都甩不开。 才在亭中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一名内侍便快步奔来,上气不接下气躬身呈上信函:“启禀白帝,倦王爷他离家出走了。” 酸溜溜 “什么?” 沈元白心头一紧,焦灼瞬间爬上眉眼,他连忙伸手接过信函,急切地展开细看。 沈倦向来懒散,不爱读书也不爱写字,信纸上只潦草写了短短一行字。 【我的好哥哥,辛苦你替我照看那个小崽子了,我想继续过我的单身贵族日子。】 寥寥数字,气得沈元白眼尾瞬间泛红,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谁碍着你逍遥自在过单身贵族日子了!那孩子自有人照看,你躲什么!” 话音落下,一层氤氲的水汽悄然蒙上他的眼眸,藏不住满心的担忧。 “你若是当真不想要这孩子,大不了过继到我膝下,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儿子,由我抚养。” 说完这话,沈元白再坐不住,倏地起身快步走出凉亭,一心要亲自将任性出走的沈倦寻回来。 才刚走出几步,两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是潭冥哲与柳清风。 沈元白满心焦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乱:“沈倦离家出走了,我去找他。” 两人闻言面色平静,毫无半分意外,显然早已知晓此事。 柳清风语气温和,轻声安抚:“他不过是一时贪玩出去散心,用不了几日,便会回来。” 潭冥哲随即附和,语调轻快,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那家伙最是爱臭美,绫罗绸缎、胭脂香粉、珠宝配饰,样样离不开。可他那脑子,又半点不是挣钱谋生的料子。所以呀,还得靠咱们白白养着。在外吃几天苦头,熬不下去了,他自然乖乖回来了。” 柳清风虽不认同潭冥哲如此调侃贬低沈倦,却也微微颔首,认可他后半句话:“他素来娇养,受不得半分苦日子,迟早会归来的。” 可沈元白心头的大石依旧高悬,眉心紧紧蹙起,满是忧心忡忡:“我只怕他在外遭遇歹人,平白受了委屈、遭了祸患。” 沈倦身形容貌与沈元白有几分相似,生得精致俊美,性子又单纯天真,孤身在外,最容易被心怀不轨之人惦记。 话音刚落,潭冥哲与柳清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与你一同前去寻人。” “还有朕。” 清朗沉稳的男声响起。 萧北靖快步而来,温热的大手轻轻揽住沈元白的腰侧,动作温柔至极,低声宽慰:“沈叔叔别怕,有我们在,必定能平安寻回沈倦。” 不知为何,仅仅是这一句笃定的安抚,便抚平了沈元白大半的慌乱与焦灼。 他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几人不再耽误时间,即刻动身,朝着宫外赶去寻人。 萧北靖传令下去,调动禁卫军与锦衣卫两支最精锐的队伍,全城搜寻沈倦的踪迹。 不过这次,他特意再三叮嘱,搜寻过程务必低调行事,不得惊扰百姓、扰乱民生。 安排完所有事宜,萧北靖方才转头,撞进沈元白凝着他的眼眸里。 他眸底漾着浅浅笑意,压低嗓音轻问:“沈叔叔这般看着我,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沈元白微微回神,轻轻摇头:“无事。” 不远处,潭冥哲悄悄凑到柳清风身侧,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你看你看!白白看萧北靖的眼神多温柔,眼底藏着的全是缱绻情意,妥妥的爱人模样,我这都第二次撞见了!” “你言过其实了。”柳清风轻轻蹙眉,却并未全然反驳,轻声道,“只是皇上如今心性大变,早已褪去昔日自私暴戾,心系天下百姓、体恤万民,阿白心中欣慰,也是应当的。” 语毕,他微微偏头,抬手轻轻推开凑近的潭冥哲,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天这般炎热,别靠我这么近。” 另一边,萧北靖早已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贴近沈元白耳畔,低声笑道:“他们在悄悄议论你我呢。” 沈元白抬眸望向不远处那二人,眉眼弯起,轻声感慨:“世间情谊最是复杂玄妙。有些情意,无关亲情,无关手足,亦无关情爱,却最是绵长安稳,能岁岁年年,地久天长。” 萧北靖微微低头,将侧脸轻轻靠在沈元白的肩头,语气温柔又虔诚:“我不多贪,唯求情爱,只求与沈叔叔岁岁相守,百年好合。” 沈元白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捉弄笑意,肩头轻轻一颠,故意将靠在他身上的帝王颠得微微一晃。 “我也别无他求,只愿所有我在乎之人,岁岁平安,长乐无忧。” 他话音落下,抬步向前方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市走去。 沈倦最爱凑热闹,他便从这条街开始,逐一细细找寻。 萧北靖寸步不离地紧随在他身侧。日头正盛,烈阳灼灼,他抬手撑开一柄油纸伞,稳稳罩在沈元白头顶,替他隔绝了当头暴晒的烈日。 不远处的潭冥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酸溜溜地咂舌。 “这哪里是出来找人的,分明是借着寻人私底下秀恩爱。” 说着,他随手抛给街边油纸伞摊一块碎银子,挑了一把自己格外偏爱的绿伞,哗啦一声撑开,稳稳罩在柳清风头顶:“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可别被太阳晒黑了。” 柳清风瞥了他一眼:“有病吧。” 顿了顿,又补了句:“说得好像你不是小白脸一样。” 潭冥哲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明朗,顺势微微低头,整个人钻进同一把伞下,凑到柳清风身侧:“师兄说得对,咱们都是追不到白白的小白脸。” 沈元白早已无暇顾及两人的拌嘴打趣,满心满眼都是下落不明的沈倦。他敛了心神,目光细细扫过街道两侧,在熙攘人群中穿梭搜寻。 忽然,街边一间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铺内,一抹纤柔的粉色身影撞入眼帘。 “是沈倦?” 沈元白眸色骤然一亮,脚步飞快冲了进去,欣喜的呼声已然到了嘴边。 “沈……” 可看清那人容貌的瞬间,余下的“倦”字猛地卡在喉间,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