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半猛地停住,因为容冽抬起脸庞后,曲月翎看到他眼眶是红的。 &ldo;……你到底是怎么了?&rdo; 曲月翎撑着床榻起身,开始更认真的反思,接着又挑出一件事妥协道:&ldo;好吧,我也不让你弟弟喊我&lso;哥哥&rso;了,下次再见面,我一定让他规规矩矩喊我别的,你想让他叫我什么就叫什么。&rdo; 容冽道:&ldo;不是弟弟。&rdo; 曲月翎一时没反应过来:&ldo;什么?&rdo; 容冽便望着他的眼睛,重复道:&ldo;白天有外人在,我不好与哥哥明说,但容凝她不是我弟弟,而是妹妹。&rdo; 曲月翎听完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ldo;我靠……&rdo; 其实他和系统虽然一直坚信容冽这位拥有反派光环、气运仅次于主角梁初景的人物,最后一定能回到邺国成为皇帝,然而其中过程,他和系统猜不到。 他们俩也搞不懂容凝为什么在邺国议储的重要关头跑到邺国来‐‐即便想联姻增势,也没必要亲自过来啊,万一回不去了怎么办? 至于与容冽兄弟情深,宁愿牺牲自己换容冽回去那些话就更没可信度了。 容冽是专业的纯恨战士,平等地憎恨每一个人,连曲月翎都要时不时恨一会儿,整日独自在那儿恨海情天的家伙,他和容凝的兄弟情,恐怕都没和梁初景来的深。 结果容冽现在说,容凝不是皇子,而是公主,那么一切就了然了。 容凝的真实性别,一定被其他皇子知晓了,她回邺国就是死路一条,可换容冽回邺国,容冽就一定能活下来吗? 自己跟系统是开了上帝视角才知道容冽不会死,但容凝和他母亲……他们是不知道的。 所以容冽问曲月翎:&ldo;凭什么?&rdo; &ldo;我凭什么要为了她们的死活回去?&rdo; 曲月翎知道的剧情不多,却大致能推测出,容冽快要回邺国了。 他必须回邺国,走属于自己命定的剧情线。 曲月翎不确定错过这个窗口期对容冽会有什么影响,也只能轻声劝他:&ldo;……但你总不能永远留在卫祁。&rdo; 容冽却摇头:&ldo;能的。阿翎在哪,我就陪着阿翎在哪。&rdo; ‐‐他还是没放弃想把曲月翎也带去邺国的心思。 &ldo;现在是可以。&rdo;曲月翎说,&ldo;不过你也知道,我活不……&rdo; 容冽最讨厌曲月翎讲这些不吉利的话,所以他脸色马上就变了,眼中也瞬间流出泪来,死死盯着曲月翎,用仿若&ldo;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rdo;怨恨语气厉声道:&ldo;那我跟你一起死!&rdo; &ldo;你以为死了就能跟我继续在一起吗?&rdo;曲月翎听容冽说这种疯话都听出茧子了,他淡定道,&ot;你想得美。死后我也不会留在卫祁的,我要回小宛。&rdo; &ldo;因为我们小宛的习俗就是如此,死后尸体要送回故国,火化成灰再撒到草原上,只有这样,等夜晚月亮出来时,我们的魂魄才能被月神顺利接走。&rdo; &ldo;我会去往月神所在之地,而那里你没法跟我一块去。&rdo; 容冽立刻就问:&ldo;那我如果和哥哥一起火化,我的魂魄也能和哥哥一同被月神接走吗?&rdo; 曲月翎说:&ldo;肯定不行啊,你又不是小宛国人,我们小宛的月神宫殿容不下你这个外国人。&rdo; 曲月翎没诓容冽,这些年他恶补了许多小宛国的文化习俗,连小宛语都学了个七七八八,与小宛人日常交流绝对没问题,哪怕见了曲月珠也不会露馅。 而在小宛的丧葬习俗中:他们信奉死后不留全尸,只留骨灰反哺容纳自己长大的草原,如此才能被月神接到天宫,永享安宁。留下尸体,看着肉身一日日腐烂生蛆才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 曲月翎十分清楚,自己一旦脱离这个世界,容冽就算不陪他死,也绝不会放过他的尸体。更何况前者的概率比后者高出太多倍。 所以曲月翎老早就想开诚布公和容冽谈谈自己死后事宜了。 他告诉容冽:&ldo;我们死后不会再相见了。&rdo; 因为他们既不是一个时代的人,甚至连同一个次元都不是‐‐自己是三次元的现代人,容冽则是书里的二次元人物。 曲月翎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觉得容冽好可怜,可除了这些微末的怜悯,或者再有一些新生的爱意以外,他就没法再对容冽产生更多、更强烈与深刻的感情了。 他的所有感情,都在十八岁时,被心理医生用一条套在手腕上的救命橡皮筋关住了,无法给予容冽太多。 &ldo;还记得高中学的那篇课文吗‐‐《装在套子里的人》?&rdo; &ldo;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可以把自己也想象成一个套子,里面装满了你的各种情绪,然后用一根橡皮筋束紧开口,把它们都关死。&rdo; &ldo;当你感受到强烈的情绪想要逃出这个套子时,你可以稍微拉扯一下这个橡皮筋,把它们重新关回去。&rdo; 曲月翎记得他当时听完心理医生的话,立刻就学着做,拉长手腕上的那条皮筋,将它绷紧到快要断开的地步,再松开手。 &ldo;啪!&rdo; 布满疤痕的手腕上很快就多出了一条红痕,它所带来的刺痛却只能令曲月翎感到一种难耐的痒意,让曲月翎想顺着红痕把皮肉割开,好舒缓这种痒感。 心理医生问他:&ldo;是不是会痛?&rdo; 曲月翎难以发表评价,他想说一点儿都不痛,却又怕这个答案会令守在门外的父母和弟弟继续为他担心难过,所以最后给出了一个符合大众认知的回答:&ldo;是的吧。&rdo; &ldo;对,是会痛。&rdo;心理医生对他说,&ldo;但不会更痛了。&rdo; &ldo;这就是你往后生活里,能感受到的最强烈的痛苦。&rdo; 伴随着心理医生温柔的嗓音,曲月翎竟真的感觉到原本沉重的身体慢慢变得轻盈起来,好像那些令他喘不过气的情绪都真的被关进了套子里。 神医啊! 被烧死的时候曲月翎不禁如此想到,因为他在穿书前的那场大火中,在意识彻底消失以前,都没有碰过套在手腕上的橡皮筋一次。 等睁开眼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曲月翎也仅在穿书初期和偶尔几次情绪不稳定时,才想到去摸这条橡皮筋。 虽然没摸到,可曲月翎清楚,它们仍旧被关着,不会涌出来,淹没他。 或许偶尔还是会有一些细微的怜悯与爱泄露溢出,被容冽看见了。 而容冽还年轻,他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国度,没有机会去接触更多世人,所以容冽根本不懂,只能向自己这样一个麻木不仁的人索取零星&ldo;被爱&rdo;的感觉,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但曲月翎也没办法了。 他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能教容冽更多呢? 所以好听的话难听的话他全都要说出来,让容冽能够接受自己不久之后,甚至是某一天就会突然离开这个事实。 不过容冽好像接受不了,他还在想思考死后也能与曲月翎相见相守的办法:&ldo;那我要如何才能成为小宛人?&rdo; &ldo;问得好。&rdo;曲月翎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呢,&ldo;只有小宛国君,才能赐予外邦人小宛国民的身份。&rdo; &ldo;可眼下小宛国君是我二哥,他这人自私无情,唯利是图,你区区一个质子,我二哥见了你也只会骂一句&lso;臭外邦的贱皮子来咱们小宛讨封来了&rso;,而不会赐你小宛国民的身份。&rdo; 容冽:&ldo;……&rdo; 曲月翎继续道:&ldo;你也别妄想等成为邺国皇帝后再去找我二哥讨封,他的胃口是填不满的,只会一直向你索要更多,我在月亮上如果看见你像个傻子被他这么耍,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我们俩也就完了,懂?&rdo; 容冽盘腿而坐,将曲月翎圈在怀里,轻声问:&ldo;那我该怎么做?阿翎告诉我吧,我一定听话。&rdo; 曲月翎见他上套,终于松了一口气,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泪后缓缓道:&ldo;你好好活着就行。&rdo; &ldo;在每个有月亮的夜晚,我都会在月亮上看你;你活得越久,我就能看你越久;等你活个百八十年死了,月神也该被我的痴情感动了,会同意我把你这个外国人也接到月神宫殿里来的。&rdo; 容冽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曲月翎等得犯困,拽了下男人垂到自己眼前的头发丝:&ldo;快答应我啊,记得要发誓。&rdo; &ldo;好,我会听话的,哥哥别担心。&rdo;容冽答应了,他的声音很沉,还有些哑,&ldo;我死后,也会让人把我撒到草原上,月神不会来接我去月神宫殿也没关系,我想让阿翎继续看着我,直到阿翎来把我接走。&rdo; 曲月翎听着他的承诺,也许久没有出声。 只把容冽的头发绕到自己手腕上,当作那条束缚住情绪的橡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