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CE舰桥上,阮文禄那声“右舵”刚出口,整条船像一头睡懵了的水牛开始翻身。
九百来吨的船体吃水深、舰体长,转向不是转舵就走的事,它得等舵叶吃住水、船头慢慢让开、惯性跟着歪过来,这一套流程走完,小炮艇早贴着你舷侧溜出半条街去了。
“右舵十五!拉开!”
舵手猛打轮子,PCE舰艏缓缓向右偏。可潮安号比它灵多了!
百来吨的小壳子,舵效跟泥鳅似的,蔡艇长手一压,炮艇顺着PCE左舷滑出去十几米,又切到右舷下方,像附骨之蛆贴着骨头缝走。
阮文禄趴在栏杆上看着那条小艇,牙都快咬碎了。
“这破船……转个向跟老太太翻身一样……”
水手长在旁边嘀咕:“舰长,咱这PCE本来就是白头鹰佬二战护航舰改的巡逻壳子,不是正经驱逐舰,双轴转起来笨,没办法。”
“我没问你课本!”
阮文禄暴怒。
是的,水手长科普的很正确。PCE这号舰,正经是叫法念着是“护航巡逻舰”,扒开壳子看,是白头鹰在二战里按反潜护渔的贱价造的。
它本质就是商船的身子骨,套了一层军舰的铁皮,桥楼加高了一层,扫雷具拆了换雷达,舱室里塞的比图纸上多一倍人。
改装的白头鹰厂方图省事,又把上层建筑多焊了两层,重心往上抬了一截。好看是好看,可就是跑不起来。再加上它用的是柴油机,单舵,船身还宽,满载九百一十吨,拼了老命也就十五节半。
真正的千吨护航驱逐舰,涡轮机、双舵,能跑二十四节,那是在大洋上跟潜艇赛跑的,它呢,也就是个站岗放哨、盘查渔船的命。
甩不掉。
“枪!”阮文禄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轻武器!给我往下打!”
“呃,打过了,效果不好……数量也不够!”
水手长委婉的说出实情。
嗯,刚刚甲板上的水兵还击的时候,所有的轻武器都拿出来了。
可惜拢共就三十几条枪,一半还是卡壳的老家伙。手榴弹?两只木箱,打开一看,引信受潮的占大半。
要知道舰船上面的轻武器,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交趾海军的操典,是白头鹰手把手教的。水兵在船上,枪一律锁在枪柜里,非战斗部署,不准个人佩枪。再说交趾那是啥地方,热带海上,潮气重得没边,就算把枪发到手士兵手里,不保养的话,三天就生锈。
再说了,一群猴子兵喝醉了酒,枪在手里,谁睡得安稳?
更何况阮文禄是什么人?
胡进权的小舅子,旧主的人,新政权眼里的一根刺。他这条舰的补给配额,基本是后娘养的:卡宾枪、冲锋枪,数都数得过来。
手榴弹也有,不过是按防海盗的数配发的,拢共就十几颗,金贵得像鸡蛋。
就这十几颗,还不知道是哪年的老货。
所以刚才栏杆上那一场,听着热闹,其实是:磕在自家船舷上弹回去的,落进海里的,侥幸滚上小炮艇甲板的……
滚上甲板的,是个迟发火的哑弹,等了半天才响,响的时候,已经让人家捡起来,扔回了海里。
说到底,这艘PCE被小炮艇弄得这么狼狈,根子上是交趾海军的操典里,压根没有“大舰对小艇跳帮近战”这一章。
他们学的是白头鹰,学的是大舰对轰、舰炮决胜,做梦也想不到,一条百来吨的小炮艇,敢钻到九百吨的裤裆底下。
要这一手,是对岸的路数……木船打军舰,手榴弹、冲锋枪、贴脸开火,是把陆军不要命的打法搬上了海。
交趾的猴子们,没见过这种情形!
现在阮文禄有点后悔把LSSL支走了。
当年装备交接的时候,白头鹰还特意给他们上过几堂课,里面的一个教官说过:海上没有一艘船,能罩住所有的距离。
大舰炮管长、口径大,打得远、打得狠;可大舰也有大舰的毛病,炮位架得高,炮口往下压有极限,船舷正横底下、几百米以内、贴着浪尖的那一圈,是大舰的死盲区。
你的炮能打到十海里外,可你脚边卧着一条小炮艇,你的炮口,就是压不到它脸上。
白头鹰怎么补?
靠编队。
一条大船,外面再围一圈大舰,那是外屏,防潜艇、防飞机、防对面的大舰;大船贴身的内圈,再放一条小一号、快一号、干舷低一号的船,那是内屏。
这一套,白头鹰管它叫screen,屏护。
该说不说,上一场仗打完,白头鹰能把从前的海上霸主龙虾国挤下椅子,船多炮多只是一半本钱,另一半就是这套把船和距离算到骨子里的章法。
大西洋上,它防的是汉斯喵潜艇的狼群,太平洋上,它防的是小本子的鱼雷艇、震洋艇和撞军舰的神风。
哪一艘船站哪一个位置、哪一个圈归谁管,全是拿真船和人命喂出来的。
PCE配LSSL,就是这套章法的缩小版。
PCE九百吨,76炮、深弹、干舷高、壳子硬,它在礁盘外的深水里压阵,管中远距离,管威慑。
LSSL两百来吨,吃水浅、船身矮、舵快,舰艏一门3英寸炮,舰上前前后后两座双联40、四五门20,船舷上还架着一排火箭筒子,炮位外头罩着防破片的钢甲。
这东西,本就是白头鹰为了抢滩造的,在离岸一百五十码到五百码的距离上,贴着水面横扫碉堡、机枪巢和人员,太平洋上的水手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强大的侏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