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数次懊悔,如果自己当初稍微圆滑一点,选择沉默隐瞒,是不是结果就会截然不同?
可世上最无情的,从来都是没有如果。
卡车驶出县城十几里路后,旁边一名同场体检的老知青,看着两人颓丧的模样,低声道出了一个让人心惊的内幕。
“你们别觉得委屈,今年的高考,根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今年是十一年首次恢复高考,积压了整整一代人的考生,报考人数突破千万,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上面临时加码,层层提高门槛,初试刷人、体检卡人、政审筛人,每一关都是极限筛选。”
金光耀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心头的震撼与错愕难以言喻。
他一直以为,跨过分数线,就已然握住了录取的大半把握,却从不知道,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当年招生规则明确,招考部门会按照录取名额的三倍划定体检线,看似过线就能体检,实则绝大多数体检考生,最终都会被无情淘汰。
千万考生争抢寥寥数万名额,录取率低到骇人听闻,说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丝毫不算夸张。
所有能卡住人的关卡,全部被用到了极致,学历、分数、政审、身体,但凡有一点瑕疵,都会被无情剔除。
听完这番话,车厢里更多落榜的知青低下了头,眼底满是无力与悲凉。
原来他们拼尽全力奔赴的终点,不过是别人筛选淘汰的起点,所有的努力,在严苛的规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卡车一路颠簸,载着满车失意的年轻人,缓缓驶回深山之中的黄山茶林场。
冬日的山林萧瑟荒凉,枯枝败叶落满山间,一如众人此刻灰暗无望的心境。
往后的数月时光,日子过得格外漫长煎熬。
全国各地的录取名单陆续公示,一张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飞向各个乡村、各个知青点。
身边熟悉的同伴,有的顺利上岸,奔赴向往已久的大学校园,彻底摆脱知青命运。
看着旁人收拾行囊、意气风发离开林场的模样,金光耀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尽数翻涌,复杂到极致。
他由衷羡慕那些顺利上岸的同伴,羡慕他们挣脱了土地的束缚,拥有了崭新的人生前路。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不甘的侥幸。
好歹他熬过了无人问津的苦读时光,实打实考过了分数线,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不是被时代彻底抛弃的庸人。
这份来之不易的成绩,给了他绝境之中的底气,却也带来了无尽的焦虑与忐忑。
他清楚,这次上岸靠的是几分运气,是十一年停考后,题型简单、竞争格局特殊的窗口期红利。
等到明年再战,考生只会更多,竞争只会更惨烈,考题难度也会大幅提升,他还能复刻今日的成绩吗?
未知的恐惧,像细密的蛛网,层层缠绕着他,让他日夜辗转,难以安宁。
也是从这次落榜开始,扎根乡村六年、勤恳劳作、从未抱怨的金光耀,第一次对自己坚守多年的人生,产生了彻底的困惑与动摇。
他当初响应国家号召,义无反顾上山下乡,怀揣着最纯粹、最热烈的理想。
他坚信,扎根农村、躬身劳作,能建设乡村、改变贫瘠的乡土面貌,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那个年代,无数热血青年怀揣同样的理想奔赴乡村,邢燕子、侯隽、董加耕等一代代青年榜样,放弃城市优渥生活,扎根田间地头,成为全国青年建设乡村的标杆,激励着无数人奔赴乡土建设一线。
他们所有人都笃信,自己的汗水与付出,能缩小时代遗留的差距,能让乡村迎来新生。
可六年寒来暑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拼尽全力的劳作,换来的是什么?
黄山茶林场聚集着五六千名知青,人人勤恳、个个卖力,从早到晚深耕劳作,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偌大的林场年年亏损,年年需要国家拨款补贴才能维持运转,乡村的贫瘠面貌,从未有过实质性改变。
他忽然迷茫了,彻底找不到自己坚守的意义。
我们拼尽青春、耗尽气力,日复一日辛苦劳作,到底改变了什么?
如果一辈子困在这片深山土地上,重复机械的劳作,我们这一生的价值,又在哪里?
时代的口号还在耳边回响,可前行的方向,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今后到底该听谁的?我们一辈子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无数个深夜,金光耀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一遍遍自问,却始终无人解答。
迷茫、焦虑、不甘、困惑,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快要压垮这个年轻的汉子。
也是在无尽的迷茫中,他心底升起了一个无比坚定的答案,一个唯一能救赎自己的出路。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