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书记显然没能反应过来,也没有成功拦住宁晓妆。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心却跳得越来越响。
背后没有人追上来,可她知道,只要书记回过神来,一封口信就能堵死她的路。
那时候回城探亲要开证明、办手续,私自离队是会落个“对抗组织”的名声的。
她没敢回头,一口气穿过村口,走上通往公路的土路。
风从身后吹来,像是随时会有人喊住她。
她把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擦了擦,步子又加快了。
就这样,宁晓妆火速赶回到杭州,在杭州度过了弥足珍贵的考前两个月的复习时间。
在杭州,宁晓妆有许多同样喜欢美术、且准备报考浙江美术学院的同学们。
但纵使互相交流一番,谁也没能对考试情况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大家只能根据有限的信息来猜测,不同专业可能会考到什么内容。
到了决定要报考浙江美术学院具体哪个系的时候,宁晓妆选择了国画。
她认为自己色彩较弱,国画也许不考色彩。
但还有一个很大的疑虑,那便是“大家考试的天数一样,如果不考色彩,国画还要考一门什么呢?”
大家聚在一起,猜测方向最集中的是可能会考素描。
但更多的人不认同这个猜测。
既然猜不出会考什么,就只能先按照可能性最大的科目去做准备。
虽然排除了素描这个大家能想到的考试项目,但宁晓妆还是做了一番准备。
在中学参加美术小组的过程中,宁晓妆接触过老师灌输的一些素描基础知识,也临摹过成体系的素描。
她自觉不够,考试时间是三个小时,便给自己加大力度,按照充分地画上四个小时的强度来备考。
由于找不到愿意坐上四个小时做模特的人,宁晓妆只能靠着大衣橱上的一面大镜子画自画像来进行练习。
冬天的杭州又湿又冷,屋里没有暖气,她呵着冻僵的手,在镜子里一遍遍地描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从最初的陌生,渐渐变得熟悉。
她看见自己的眉骨、鼻梁、下颌,在铅笔的线条里一点点活过来。
那两个月,杭州城里的书店和废品站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数理化自学丛书》刚上架就抢空,人人都在找复习资料。
美术生没有现成的画册可买,宁晓妆就对着镜子里那一张脸,一天画上七八个小时。
白天光线好,她就站在窗前;晚上点了煤油灯,光晃得人影忽明忽暗,她也不肯停。
画到手腕酸了,握不住笔,她就用热水烫一烫,接着画。
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冬天的杭州屋里屋外一样冷,她的指头冻得通红,裂了口子。
可镜子里那张脸,一天比一天清楚,一天比一天像她自己。
她知道,那一年的录取名额金贵得很,浙江美术学院一个系,可能只收十几个人。
而她身后,是全省挤破头的美术考生。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一停,心里那点火就可能被西北风刮灭。
这个世界上,好运气只偏爱有准备的人。
你若不努力,比你努力的人千千万。
临门一搏,看似轻松,实则背后潜藏的深厚底蕴绝不能缺少。
考试那天的清晨,宁晓妆很早就醒了。
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准考证一遍遍捏在手心。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大衣橱上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把全部青春都押在这条路上的人。
那会儿天还没亮透,杭州的巷子里雾蒙蒙的,卖早点的铺子刚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油条的空气,把心一横,走进了那片雾里。
身后的大衣橱上,那面镜子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屋。
而她不知道的是,前方那扇美院的大门里,正藏着一个她此刻想都想不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