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参加劳动后,突然有一日,宁晓妆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过敏的人需要脱离环境,沉淀过后,才能慢慢发现自己,然后找到表达自己情绪的语言。
而在求学的那段岁月,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向周边环境汲取养分,摸索自己的道路。
但就是这份不舍,才给予自己太多的感悟和思索。
人生总是充满各种挑战,这边的痛苦刚刚罢休,另一方的痛苦又接踵而至。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高中毕业的宁晓妆已经在临安做了一年多的知青。
劳动的岁月是非常辛苦的,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古人诚不欺后人。
不过,一向豁达的宁晓妆把这份经历当作历练,好好地体味农村世界里的酸甜苦辣,最终能给自己的绘画带来什么。
那段日子,她跟社员们一样,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挣的是工分,吃的是咸萝卜就糙米饭。
手掌磨出了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冬天的杭嘉湖平原,屋外冻得人直跺脚,屋里只有一只火盆,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可她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摸出了门道。
她蹲在田埂上,看老农弯腰插秧的背,看妇人抱着孩子喂奶的侧脸,看牛尾巴赶蚊子的弧线。
她发现,原来劳动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活的,都有形。
那一年全国都在喊“农业学大寨”,田埂上插满了红旗,社员们披星戴月地出工。
这些滚烫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全被她记进了心里的速写本。
她甚至偷偷想:要是能把这一幅幅都画下来,该多好。
不过,长久待下去毕竟不是办法。
啃咸萝卜吃土的岁月,毕竟不能与高雅的艺术长期作伴。
高考恢复这一巨大的喜讯来得太过突然,对此梦寐以求的年轻人们既欣喜若狂,又陷入了迷茫的状态。
怎么考?
考什么?
有哪些学校可以报考?
对美术偏执若狂的宁晓妆,最想询问的是:有没有美术院校可以报考。
高考停滞了太久,这些事没有人说得清。
在宁晓妆插队的临安横畈,消息一出,同一个大队四个自然村的知青们立刻开始来回走动,互相打探消息。
有人连夜翻出了压箱底的高中课本,封皮都黄了。
有人趴在煤油灯下,借着豆大的火光,一笔一笔地抄笔记。
也许是大家表现得过于躁动,惊动了某些人脆弱的神经,触犯了他们的逆鳞。
这直接导致当知青们复习得正红火的时候,生产大队忽然把十几名知青召集起来,开了一个小会。
生产大队的领导严厉斥责了知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
他叉着腰,站在会场前面,郑重宣布了三个严厉的要求。
第一,不准不参加劳动。
第二,不准回杭州。
第三,不准交头接耳。
那会儿农村还是大队集体制,大队书记一句话,就能卡住一个知青的出工、口粮和档案。
谁要是犯了规矩,扣工分、断口粮、记档案,条条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谁都不敢吭声。
只有宁晓妆,坐在人堆里,低着眉,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了起来。
这样的威慑果然是奏效的,有一些人果然很是听话地没能参加当年的高考。
有些人,还是太服管教了。
但宁晓妆不吃这一套。
在面对个人命运与某些人的短见针锋相对的时候,宁晓妆绝不会留情。
她做出了一个堪称大胆的举动。
来到横畈插队时,知青们按照插队落户的原则,住在当地农民家里。
宁晓妆的房东,是生产大队书记。
那天开完会后,她直接回去找到书记,告诉对方自己着急回家拿东西。
不敢等大队书记有任何反应,宁晓妆说完扭头就走。